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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分会」精英 王仁爽 诗人 2 月 前 阅读(785) 评论(1)

首发手艺人陈砚(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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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仁爽(辽宁)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十年心血归尘土,一枕黄粱梦已空。

情到浓时终有变,义当尽处亦成空。

今朝挥袖从头越,笑看浮云卷碧穹。

临江楼的雕花木窗还凝着昨夜的露痕,陈砚扶着木栏杆站着,指尖夹的烟早燃到了滤嘴,灰烬积了长长一截,被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檐下的铜铃被风卷着晃,叮咚声清润得像落雨,和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分毫不差。

那年他刚过二十五,白衬衫领口洗得发毛,怀里揣着半页皱巴巴的商业计划书,满身的锐气比盛夏的日头还盛。在桂堂东的小偏厅里,他和合伙人碰了杯冰镇啤酒,泡沫顺着杯口往下淌,他说要做国内第一个小众文创孵化平台,要让那些窝在巷子里没人看的手作、快要断了传承的老手艺,都能堂堂正正摆在聚光灯下。为了凑启动资金,他卖了刚交了首付的小屋,把父母攒了半辈子给的买房钱全砸了进去,最忙的时候三天合眼不到十个小时,在仓库里蹲着打包快递,抬眼看见窗户外的星星,都觉得是在为他亮的。

后来平台慢慢熬出了名堂,签了二十多个守了一辈子手艺的老匠人,又在苏州开了第一家线下体验店,雕花门框上的木牌还是他亲手写的。他以为这条走了近十年的路,终于要踩实了。直到上周资本方突然撤资,合伙人卷着账上剩下的所有钱出了国,门店被贴了封条,仓库里刚做好的手作全被扣了,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墙上还贴着去年年会的合影,大伙举着香槟笑得眉眼弯弯,香槟塔的碎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暖得晃眼。

跟了他五年的姑娘和他提了分手,那天她裹着他去年送的米白色围巾,红着眼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指尖都在抖,说“陈砚,我等不起了”。发小上周堵在他办公室门口要债,说当初借给他的二十万是给孩子攒的白血病治疗费,他翻遍所有银行卡只凑出来八万,把卡递过去的时候,他看着发小泛红的眼眶,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脸说出口。

十年心血,说没就没了。像做了场热热闹闹的黄粱梦,梦里有桂堂东满院的桂花香,有庆功宴上碰杯的香槟碎响,有冬天加班到深夜,姑娘笑着给他围围巾时指尖的温度,醒过来只剩满室寒凉,脚边是被风吹落在地的合影,玻璃框碎了一地,扎得人脚心疼。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东边的云被朝阳染成了融化的蜜色,一层层晕开在天际。陈砚把烟蒂按灭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烟灰被风一卷就散得无影无踪。楼下巷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卖豆浆的张阿婆擦着搪瓷碗,亮着嗓子喊了声“刚出锅的油条啊——”,声音脆生生的,顺着风飘到三楼,撞得他心口忽然一动。

他忽然就笑了。

怕什么呢?十年前他来的时候,不也只有半页计划书、一身敢闯的劲儿,什么都没有吗?大不了从头再来就是了。欠的钱慢慢还,走散的人好好道别,摔过的坑下次绕着走就是。他转身下楼的时候,风卷起他衬衫的袖口,远处的天澄澈得像块刚打磨好的蓝玉,浮云慢悠悠地卷着,好看得很。

楼下的张阿婆还记得他,看见他就笑着往油锅里捞了两大根油条,油花滋滋地响:“好久没见你过来了,还是甜豆浆加双份糖?”他点头,在摊边的矮板凳上坐下,热豆浆端上来烫得他指尖发麻,喝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漫到心口,堵了半个月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没租新的写字楼,就在老小区租了个一楼的民居,三十平的小屋子,一半堆货一半放办公桌,窗台上还摆着之前匠人送他的多肉,蔫巴巴的还活着。之前跟着他的两个实习生听说他要重新做,二话不说辞了刚找的新工作过来帮忙,三个人挤在小屋子里,打包快递的时候轮流扛着箱子往楼下跑,饿了就泡碗红烧牛肉面分着吃,热气腾腾的,倒比以前几百平的大办公室还热闹。以前签的老匠人听说他出了事,有几个拄着拐杖主动找过来,把刚做好的藤编筐、木刻摆件往他屋里搬,说先放他这卖,钱什么时候结都行,他们信陈砚这孩子的人品。

头半年难,推广没预算,他就自己对着教程拍短视频,学剪视频,每天熬到后半夜,手指被美工刀划了个长长的口子,随手贴个创可贴就接着干。大冬天去小区门口摆市集,零下好几度的天,手冻得通红开裂,他还是笑着给每个凑过来的人介绍手作的工艺,木头的纹理、藤条的编法、团扇上的颜料是用什么花熬的。有次碰见以前的同行,对方穿着笔挺的大衣,看着他蹲在地上给小姑娘包木簪的样子,眼神里全是可惜,他倒不在意,收摊的时候拎着个热乎的烤红薯回去,跟两个实习生说:“等咱们下次开新店,就租个带落地窗的,阳光能晒满整个屋子的那种。”

第三年春天,新店真开起来了,就在临江楼对面的街上,落地窗明晃晃的,太阳光落进去,满屋子的藤编筐、木刻摆件、手绘团扇都泛着暖光。开幕那天来了好多人,以前的老顾客提着奶茶过来捧场,张阿婆也拎着一保温桶的甜豆浆过来,说给大伙当早餐。剪彩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临江楼,檐下的铜铃还在晃,风裹着桂花香飘过来,还是当年的味道。他想起三年前站在栏杆边抽烟的那个清晨,那时候觉得天好像都要塌下来了,原来一步一步慢慢走,路也就这么趟出来了。

那天傍晚他关了店,一个人沿着江边走,天很蓝,云慢悠悠地飘着,把落日的光揉得软乎乎的,落在江面上泛着碎金。他掏出手机给以前的发小转了账,连本带息多给了两万,刚转过去发小就秒回了个大笑的表情,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刚收起手机,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名字,回头看见以前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个他店里卖的小木兔子。看见他,姑娘笑着点头,说“听朋友说你新店开了,恭喜啊”。

他也笑,挥挥手跟她道别,转身接着往前走,风卷着江边的槐花香吹过来,落在他肩头。那些失去的、错过的、遗憾的,原来都不必追,往前走就是了,天永远不会塌,路也永远不会绝。

再后来三十年一晃就过,陈砚成了业内人人敬重的“陈老”,头发白了大半,背却还挺得笔直。他的文创品牌做成了全国连锁,老匠人们的作品卖到了海外,拿了不少国际奖项,他却总念着最早开在老小区的那间三十平的小店,念着临江楼檐下晃了几十年的铜铃声。

这天清明刚过,天朗气清,风里都带着青草的味道,他拒了秘书要陪同的安排,自己揣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慢悠悠晃到了老街上。临江楼早翻修过了,雕花木窗擦得亮堂堂的,楼下的豆浆摊还在,张阿婆的儿子接了班,炸的油条外酥里嫩,还是当年的味道。他买了杯甜豆浆,加了双份糖,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栏边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和三十年前他按灭烟蒂的那块,一模一样。

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还是记忆里的甜香。他扶着栏杆往远处望,对面的文创店开得热热闹闹,穿汉服的小姑娘挑着团扇比来比去,扎羊角辫的小朋友蹲在藤编筐边,摸着圆滚滚的小木雕笑得合不拢嘴,笑声顺着风飘上来,脆得像铜铃响。兜里的老年机响了,是老伴打来的,说晚上包了他爱吃的荠菜馅饺子,蒜都捣好了,让他早点回家。他笑着应了,挂了电话低头看,搪瓷缸上印着的“艰苦奋斗”四个字掉了点漆,却还清晰得很,像他这一辈子的路,磕磕绊绊,却从来没歪过。

远处的天还是瓦蓝的,云慢悠悠地飘着,和他当年挥袖转身下楼时看见的那片,没什么两样。他掏出兜里随身带的小牛皮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钢笔慢悠悠写了两句:“旧地风来还似旧,余年春好胜当年。”写罢自己先笑了,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三十年的浮沉都散在风里,只剩满襟桂香,满怀清朗。

正是:

昨夜星辰映画楼,桂堂风过梦魂悠。

十年心血凝尘土,半世浮名付逝流。

情至浓时方易散,义临绝处始知休。

旧游重踏香如故,笑指云天意未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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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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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楼
    王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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