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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分会」精英 王仁爽 诗人 2 月 前 阅读(752) 评论(1)

首发她在家等我(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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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仁爽(辽宁)

车窗缓缓合上,把她身上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腌萝卜干咸香,彻底隔绝在玻璃之外。那是晒了三个晴天的青萝卜,用粗盐和花椒揉过,在她窗台上的酱缸里腌了足足半个月的味道,是我刻在骨血里的、关于家的嗅觉印记。

巷口的梧桐被风卷得晃了晃枝桠,飘下来半片刚抽的嫩绿叶,擦着车窗落了下去,像我刚才没好意思伸出去挥别的手。望着车尾灯湮没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我堵了整整四年的胸口,终于像被拔掉了塞子的暖水瓶,攒了许久的酸胀与释然一齐涌上来,堵得喉咙发紧,却又轻得能飘起来。

路边的糖炒栗子摊冒着热腾腾的白汽,甜香裹着晚风吹过来,和记忆里每次放学回家她在楼下等我时,口袋里揣的热栗子味道一模一样。四年前我执意要调去千里之外的分公司,她也是站在同一个单元门台阶下送我。那时候她的背已经驼得像院门口歪了几十年的老槐树,风一吹就晃得厉害,枯柴似的手攥着我的行李箱把手半天不肯放,最后塞了满满一兜我爱吃的橘子硬糖,絮絮叨叨地念叨:“加班晚了就泡点糖水喝,别总啃那些凉冰冰的外卖,伤胃。”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职场晋升的蓝图,只觉得她的叮嘱像绕在耳边的蚊子叫,烦得慌,抽回手就头也不回地进了站,连她在身后扯着嗓子喊“记得每周打个电话”,都装作没听见。

那天的风也像今天这样裹着点梧桐的清苦气,我走出去老远回头看,她还站在台阶上,背后是单元门暗黄色的旧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这四年我确实拼得狠,从普通主管熬到区域总监,加班到凌晨是常事,出租屋的灶台上永远积着薄灰,从来没有温着的热汤,外套口袋里也再没出现过她趁我不注意偷偷塞的糖。去年冬天急性肠胃炎住院,我躺在病床上喝着医院食堂寡淡的白粥,舌尖突然就泛起了她熬的小米粥的甜——三勺黄冰糖,慢火熬四十分钟,米油厚得能挂在碗边,喝下去从舌尖暖到心口窝。我握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那个备注“妈”的号码,我已经快两年没拨过了。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她的声音慌得都在抖,连珠炮似的问:“是不是天冷没穿秋裤冻着了?是不是又吃凉的胃疼了?我就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会照顾自己……”我攥着电话贴在耳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就砸在了病号服的袖口上。

窗外飘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鹅毛似的落在医院的玻璃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湿痕,像我好久没流过的眼泪。上周调令下来,我第一时间买了回家的票,没敢提前告诉她,怕她又提前两三天就睡不着觉。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她正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记性差得连刚买的青菜都差点忘在菜市场的菜摊上。抬头看见我站在楼道口,她手里的铜钥匙“啪嗒”就砸在了水泥台阶上,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抬手用袖口抹了好几次眼睛,才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语气里都带着点无措的雀跃:“你看我这记性,昨天还想着你爱喝的小米粥要多放一勺糖,今早去市场居然忘了买冰糖。”

楼前的老槐树已经抽出了新的穗子,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淡绿色的小花,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我脚边的水泥地上。在家待了三天,她几乎长在了厨房里。糖醋排骨焖得软烂脱骨,筷子一夹就脱了骨;腌萝卜干切得薄得透亮,咬一口脆生生的咸香;连我小时候爱吃的橘子硬糖,她都不知道从哪个柜子的角落里翻出来了一整罐,糖纸都有点发皱了。我劝她别忙活,坐下来歇会儿,她总摆着手说“闲着也是闲着”,手底下擦桌子的动作不停,擦着擦着就突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怯生生的,好像怕我下一秒又要拎着行李箱走。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窗台上的酱缸飘出熟悉的咸香,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驼着的背上,连浮在空气里的细小灰尘都镀着暖融融的金边。今天我开车去新公司报到,她非要送我到楼下,手里攥着两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一个装着满满一罐子腌好的萝卜干,另一个鼓鼓囊囊的,全是我爱吃的糖。我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回头看她站在台阶上,夕阳落在她白得像棉絮的头发上,暖得晃眼睛,我鼻尖一酸,差点又掉眼泪。我劝她天冷赶紧上楼,她笑着点头,脚却像钉在了台阶上似的没动,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我打火、松刹车,直到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小小的身影还立在夕阳里,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站在风里的灯。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像浸了蜜的橘色糖糕,风卷着楼下人家做饭的香气飘过来,我按下车窗,风里全是家的味道。

车汇入主干道的时候,副驾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语音,声音怯生生的,像怕打扰我工作似的:“我在你外套内侧口袋里塞了两千块钱,你别总吃外卖,买点热乎的吃。要是工作忙,不用总往家跑,我身体好着呢,啥事儿没有。”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川流不息的车,突然就笑出了眼泪,滚烫的泪砸在方向盘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四年前我总觉得,要混出个人样才敢回家,要功成名就才能让她脸上有光,才能算不辜负她的养育。直到今天我才懂,她从来没盼着我大富大贵,她的愿望从来都小得很:就盼着我能多吃半碗热饭,走路稳当点别摔着,天好的时候能多晒晒太阳,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她就接了,好像一直在电话旁边等着似的。我听见她那边的电视在放她常看的豫剧,背景里还有阳台那把老藤椅晃的“吱呀”声,悬了四年的心,突然就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窗外的风好像小了些,路边卖花的摊子摆着一捆捆浅粉色的月季,香气温温柔柔的,裹着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和她身上常带的皂角香一模一样。

“妈,今晚我下班回来吃饭,想吃你做的小米粥。”“哎!哎!我这就去买冰糖,三勺,记着呢!肯定给你熬得黏糊糊的!”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春末的暖,混着路边梧桐新叶的清香气。我踩下油门往公司开,路边的梧桐树抽了嫩绿色的新叶,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亮得像她刚才站在台阶上望我的眼睛。我知道,从此以后不管我开多远,走多久,一回头,永远有盏灯在单元门的台阶上亮着,等着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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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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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楼
    王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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