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修表的老林
举报◉ 孔繁明(上海)
老林的修表摊支在巷口最阴冷的拐角。头顶是生锈的雨棚,脚下是开裂的水泥地,下雨天得垫块木板,不然水能漫到脚脖子。
巷里的人都不太喜欢他。他脾气臭,话少,衣服永远洗得发白,领子磨出毛边了还在穿。有人拿块假表来修,他看一眼就扔回去:“修不了。”别人嫌他报价贵,他连眼皮都不抬:“修就修,不修走人。”有人跟他砍价,他能半天不吭声,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嫌贵,你去找别人。”可别人转了一圈,发现整条巷子就他修得最牢,还得回来找他。他也不笑话,也不得意,接过来该咋修咋修。
时间长了,大家都觉得这老头像一只长满刺的刺猬,把所有的人情世故都挡在门外。
其实老林年轻时候不这样。
老街坊老周偶尔提过一嘴,说老林以前是国营钟表厂的工人,手艺是全厂数一数二的。后来厂子倒了,他拿着一次性买断的钱,在巷口支了这个摊。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女儿走了。女儿长大后嫁到了外省,过年都不回来。老林从此就一个人,一年到头穿那几件衣裳,过年也不歇摊。
有一年夏天,连着两个月没下雨,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巷子里的生意淡得可怜,旁边的摊贩天天抱怨,见人就诉苦。只有老林,每天照常出摊,拿着放大镜,安安静静地拆解那些细小的齿轮。没生意的时候,他就擦擦工具,把那些发条一圈一圈地拧紧,拧到合适的位置,再慢慢松开。旁边卖水果的老刘问他:“老林,你一天到晚拧那玩意儿,不闷啊?”老林头都不抬:“发条太松了不准,太紧了容易断。不练着手感就废了。”
那是他卷起叶子、往深处扎的时候。
那年冬天,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着一块摔碎的表来找他。表是很便宜的电子表,塑料壳子裂了,指针也不走了。小男孩说:“爷爷,能修吗?这是我爸留给我的。”老林看了看,说:“二十块。”小男孩翻遍口袋只翻出八块钱,站在摊位前不走,眼泪在眼眶里转。老林看了他一眼,把表接过来,二话没说就拆开了。他用胶水把壳子粘好,换了根指针轴,又调了调游丝,折腾了快一个小时。修好之后,他把表递给小男孩,说:“走吧。”小男孩怯生生地把八块钱放在摊上,老林只拿了五块,把三块退给他:“够买包辣条了。”小男孩破涕为笑,跑了。
旁边卖炒货的王婶看见了,打趣说:“老林,你还会心软呢?”老林把脸一板:“他就是个孩子。大人来这样我可不干。”
后来,巷口要拆迁,城管来收摊位。来了四五个人,领头的膀大腰圆,拿着文件说要清场。几个粗壮的汉子推搡着老林,让他滚蛋。老林一米六的个子,佝偻着背,死死抓着他那个破木箱,像一颗钉在石缝里的钉子。一个年轻城管来掰他的手指,掰不开。领头的推了他一把,老林踉跄了两步,没倒,反而像被惹急了的老猫,突然爆发出那么大的力气,一把推开领头的人,护住了他修表的家当。
“这地儿我租到了月底!谁敢动!”他嘶哑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嗓子都劈了。
大家看着他,觉得他倔得可笑,又倔得可悲。没人知道他拼死护住那个木箱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里面那套跟了他三十年的镊子、起子、校表仪,也许只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又或者,他这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也就剩下这些了。
那天晚上,我路过巷口,看见老林一个人坐在路灯下。周围摊子都收了,就剩他一个。他手里握着一块刚修好的旧怀表,把表贴在耳朵旁边,听着里面滴答滴答的声音。路灯昏黄,照着他的侧脸。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极其温柔的光——那种光,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他那满身的刺,不是为了扎人。只是这个粗糙的世界,没有教过他怎么拥抱。他死磕了一辈子,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他是个多厉害的修表匠。他只是不想这一辈子,就这么白来一趟。
后来巷子还是拆了。老林搬到了城中村一个更偏的巷口,听说那块旧怀表他一直留着,时不时拿出来上上发条,听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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