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流行的暗语
举报◉ 陈金瀚(株洲)
题记:
闻悉湖南省长沙市至从2024年5月,全市“扫黄打非”的扫黑行动,取得了自从2020年以来重大成果。今漫步城市湘江风光带,回首数十年来一直羁旅长沙,或读书 ,或置业等,写了这篇时政文章,以飨读者。
自从今年入夏以来,长沙的夜晚格外地热闹了些。这热闹,自然不是旧时城中元宵灯会那般的光景,而是另一种——一种在霓虹灯下幽幽地、悄悄地蔓延开来的热闹。
我寓居的酒店所在,距离湘江不远,入夜之后,沿街的民宿、酒馆、足浴城便渐次亮起灯来。那灯光有红的,有粉的,有紫的,昏昏然、朦朦然,并不如何明亮,倒像是隔着什么雾气似的,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印出一片一片暧昧的颜色。
倘若你于傍晚时分,在这街上闲走,便会有一些妙龄的女子,或倚在玻璃门内,或立在街角的暗处,拿眼睛觑着你。你若是走得慢了些,或是无意间朝那灯光处多看了一眼,她们便会袅袅娜娜地跟上来,在你身后,几乎要贴着你的耳朵,吐出一句软软的、柔柔的话来——
“先生,哪里去?要安逸?小姐姐满座。”
这“安逸”二字,在湖南的方言里,本是极寻常的一个词。天热了吃块西瓜,可谓安逸;忙了一天歇下来,也可谓安逸。然而此时此刻,从这些女子的嘴里吐出来,便仿佛沾了什么别样的意味,轻飘飘的、滑腻腻的,像是一块过了夜的肥肉,虽则闻着还有些香气,却总教人心里不自在起来。
你若是怔住了,或是装作不懂,她们便会进一步,压低声音,报出一串数字来:“九十八”,“九十五”,“九十四”,“九十二”,“六十九”。这些数字,乍一听,像是某种密码,或是某类商品的标价,简洁、干练,带着一股子见不得光的坦率。你若还是摇头,她们便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轻薄、几分不屑,分明是在说:“还是个雏凤?”
我头一回听见这话时,着实愣了一下。待到明白过来,那女子已然扭着腰肢走远了,身后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这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开来,混着远处麻将馆里哗啦啦的洗牌声,显得格外的刺耳。
后来,我向一位久居长沙的业内人士打听,才知道这些数字,原来就是此道中的“破题语”,是这“新经济”里的“价格表”。九十八是最高等的性服务(含床戏),九五就是享受原来皇帝九五之尊“双妃戏凤”,至于九四就是简单的快餐,依次递减,而到了六十九,就是另一种性服务的高潮迭起的飘飘欲仙之态。这位久经风月的人士说得极其平淡,我却听得心惊肉跳。这心惊,倒不全然为了这桩事体的本身——毕竟,这类营生,古已有之,并不新鲜——而是为了那种将皮肉交易编码成数字的坦荡与坦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猪肉涨了几角钱似的。
“先生,哪里去?安逸不?”这句问话,如今想来,竟像是一句绝妙的暗喻。它将“安逸”变成了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将“去哪里”变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邀请。然而细想想,这满街的行人,哪一个又不是在寻觅着某种“安逸”呢?只不过有人用的是钱,有人用的是别的什么罢了。
这便使我无端地记忆起一些旧事来。古时候的青楼妓馆,那些女子,总还要学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方能做得“花魁”。彼时的嫖客,也总还要附庸些风雅,先谈几句风月,说几句酸词,然后才转入正题。而今倒好,一切都省了,只剩下几个干巴巴的“铜子”,赤裸裸地摆在你面前,像是超市货架上的标价签。这大约也可算是一种“时代进步”罢——从“谈感情”到“谈性价”,省去了多少麻烦的周折!这床帷内“鸳鸯戏水”的时效倒是高了许多,而吟赏风雅却是荡然无存了。
其实,这又何止是这一桩事呢?举目望去,这满世界的“暗语”,似乎都带上了几分金钱的铜臭味。年轻人见面,不再问“近来读什么书”,而是问“近来在哪里发财”。相亲的男女双方,头一句问的是房子车子票子,第二句问的是年薪几万。这岂不也是另一种“九十八”与“六十九”么?不过是将人本身的价值变成了一串数字,如若真的放在人性天平上称一称,值几斤几两,一目了然。
前清的时候,有些文人喜欢在文章里用些隐语,那是为了躲开文字狱,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今日这些流行的暗语,却全然是另一回事。它们不是为了躲藏什么,反倒是为了更方便地交易什么。九十年前,鲁迅先生写过一篇《论“人言可畏”》,说的是阮玲玉之死。那时“人言”之所以可畏,是因为它还能杀人。而今呢?“人言”并不可畏,可畏的是这“人言”里包裹着的、把一切都换算成价格的那种冰冷。这冰冷,不声不响,不吵不闹,却像这夜里的霓虹灯光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教人不知不觉间,便习以为常了。
我曾在深夜里,站在窗前,望着街上那明明灭灭的灯火出神。那些红色的、粉色的光,远远看去,倒是很美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落了地。可是凑近了看,便知道那不过是些通了电的玻璃管子,里面装着些氖气,一通电就亮了,一断电就灭了,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这倒很像是我们今日的某些“人生哲学”——看起来五光十色,热闹非凡,凑近了细看,却不过是些冷冰冰的、可以计价的东西罢了。
最教人悲哀的,倒还不是这些女子的存在,而是那种从她们嘴里轻飘飘吐出来的嘲笑:“还是个雏凤?”这嘲笑,仿佛在说,你不懂得这些暗语,你便是一个落伍的男人,一个不通世故的男人,一个没有“消费能力”的穷人。这种潜在的思维逻辑,不知何时起,竟也变得如此理直气壮了。
近来又听说,有些“网红”在直播间里,也用起了类似的暗语,不过包装得更加精致些,叫做什么“98打赏”“95守护”“69榜一”。名目虽然不同,女主播的眼睛里的大款,与寻常KTV里的小姐姐勾搭在一起的男人,就是一回事。粉丝们几百几千地刷礼物,换来的不过是屏幕那头一声娇滴滴的“谢谢哥哥”。这比起街头的“九十八”“六十九”,难道就更高尚些么?恐怕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夜更深了,天空的黑暗幕布拉了下来。街上的人声渐渐稀落下来,只有那几家民宿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玻璃门内的女子便懒懒地抬起眼皮,看一眼,又垂下去。她们大约也知道,这个时辰,难得再有生意了。
我合上窗棂,随后点燃起一支中华香烟。烟雾缭绕中,凝视着烟头上醒目的“中华”二字,不由得叹息。这忽然令我想起一句不知从哪儿看到的话来:“当孔方兄开始有话语权时,真理就沉默,人性的理智就丧失了。”
然而,我要依旧想补上一句:当霓虹灯下的暗语开始流行时尚,人心也就跟着黑暗下去了。
(2026年5月11日,作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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