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烟雨江城
举报◉ 陈金瀚(株洲)
题记:
故园春雨胜京华,独上层楼望夕斜。
莫道蓬瀛多梦境,千重浪卷送烟花。
有时候,我会固执地认为,湘潭的春雨,是任何北京的风景都无法比拟的。
丙午年仲春,湘潭。一场不期而至的冷雨,把整座城洗得发亮。我收起伞,站在万楼之下。雨水顺着那碧瓦流丹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抬头望,楼阁巍峨,直插云端,那“九五之尊”的规制,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霸气。古人说“故园春雨胜京华”,以前觉得是乡人的自傲,此刻才懂,这里的春雨里有泥土的腥气,有江水的咸涩,有烟火的温度,那是京城的朱墙金瓦里闻不到的鲜活。
一、独上层楼望夕斜
我拾级而上,脚步在木梯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越往上走,风越大。到了顶层,凭栏远眺,正是“独上层楼望夕斜”的时刻。
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过厚重的雨云,把湘江染成了一匹流动的锦缎。那不是平静的江水,而是“千重浪卷”的壮阔。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卷起千堆雪,也卷起了我心底尘封的往事。
我仿佛梦见了外公王春应。那个从武汉黄陂走出来的泥匠,那个在湖南省火力发电厂修了四十年煤窑的老班长。他不识字,不会骑自行车,每天沿着二十公里的铁路线走回家。他就像这江边的楼,沉默、坚硬、挺拔。他一生不抽烟,也不喝酒,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砌墙、抹灰,用来养活一家老小。此刻,那江面上的每一朵浪花,都像极了外公额头上的汗珠。
二、杰阁巍峨接青冥
万楼近百尺,接青冥而下。
这座楼,不仅仅是木头与砖石的堆砌,它更像是一座丰碑。宏图大展,壮湘东之筋骨;势压群山,惊鬼斧之神工。站在五层飞阁的窗前,我抚摸着那粗砺的窗棂。这纹理,像极了外公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
小时候,我常在外公的床头入睡。那张老床,也有着这样的纹理,散发着淡淡的艾草味。外公睡觉鼾声如雷,我就在那有节奏的声响中,听着外婆吴海容的童谣。
“月亮粑粑,里面坐个妈妈……”
外婆也是黄陂人,裹着三寸金莲,却能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她不识字,但她教会了我什么是善良。此刻,看着这“朱甍碧瓦映波深”的杰阁,我忽然明白,这座楼是死的,但建造它的人,守护它的精神,是活的。就像我的外公外婆,他们虽然早已化作尘土,但他们留给我的坚韧与温厚,却像这高楼一样,永远矗立。
三、千重浪卷送烟花
雨势稍歇,江面上升起了一层薄雾。
“莫道蓬瀛多梦境,千重浪卷送烟花。”仙境不在遥远的蓬莱,而就在此刻的湘江之上。
江面上,潮生远浦,帆影冥冥。那些归航的渔船,挂起了昏黄的灯笼,在烟雨中摇曳,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我想起父亲。他也从不抽烟,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就像这江面上的一艘老船,平日里不声不响,却稳稳地载着全家渡过生活的激流。
记得初三那年,外婆走了。那是1989年正月十三,我十四岁。家里乱作一团,母亲哭得死去活来。父亲没有哭,他只是默默地张罗着一切,联系殡仪馆,接待亲戚,操办丧事。他像一块礁石,任凭巨浪拍打,岿然不动。
那一刻,我看懂了男人的责任。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像这万楼一样,哪怕风雨飘摇,也要为身后的人遮风挡雨。
四、凭栏漫写千秋事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远处僧舍隐隐的钟声。
我倚着栏杆,看着这“远岫含烟凝黛色,长天落日映江青”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我想把这千秋事写下来,不是为了炫耀文采,而是为了记录。
记录我的外婆,那个在病床上还在哼唱童谣的老人;记录我的外公,那个把徒弟培养成领导却依然无怨无悔的老泥匠;记录我的父亲,那个在风暴中沉默支撑的男人。
“凭栏漫写千秋事,把酒闲吟万代诗。”我虽然没有酒,但我有一颗被这江水洗礼过的心。这江水,流过外公的铁路线,流过父亲的工厂,也流进我的血脉里。它教会我,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做人要像这楼一样正直,像这水一样包容。
五、莫负良辰好风景
天色渐暗,楼内的灯光亮了。
橘黄色的光晕,透过雕花的窗格,投射在青石板上。我该下山了。
下山的路,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脉络上。我想起外婆去世前,母亲问她还有什么心愿。外婆说,想吃一口甜酒冲蛋。母亲赶紧去煮,等端上来时,外婆已经走了。
那是1989年的正月,很冷。但此刻,站在2026年的春天,看着这满城烟花,我想告诉外婆:现在的日子好了,再也没有饿肚子的年代了。您和您那一代人的苦难,终究是换来了我们这一代的安宁。
六、结语:烟雨江城
回到株洲,夜已深。
我坐在窗前,窗外也是一场春雨。
我想,我心中的江城,不仅仅是湘潭,也不仅仅是株洲。它是由外公的汗水、外婆的童谣、父亲的沉默构筑起来的精神故园。
我常想,故园的春雨,胜过京华的景像。因为它滋润的是我的根,是我的魂。
“莫负良辰好风景,且将妙句抚瑶琴。”
这琴声,不在指尖,而在心里。那是千重浪卷的声音,是岁月流逝的声音,也是血脉传承的声音。
愿故园的春雨,洗净铅华,愿故园的万楼,永远矗立在江边,守望着这一方水土,守望着那些像外公外婆一样,虽已远去,却从未被遗忘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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