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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陈金瀚 2 月 前 阅读(659) 评论(0)

首发戏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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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金瀚(株洲)

题记:谨以此文纪念自己的浮华人生。

一、年少轻狂不识愁

五十二岁这年,日子忽然变得粘稠而缓慢。早晨刮胡子时,镜子里那张脸沟壑纵横,鬓角的白发像是不小心洒落的盐霜。我开始想给这一生结个账。掰着指头算,做了十年讲台上的教书匠,又当了十年报社里的跑腿记者……

这句诗原是堂妹陈子沫多年前送给我的。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这句子太过文艺,甚至有些矫情。如今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再品这句诗,竟品出了一嘴的苦涩与回甘。这哪里是诗词,分明是我半生的注脚。

说起陈子沫,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瞬间将我拉回那个灰扑扑却又充满生机的年代。

那是1992年,农历壬申猴年的春节。湖南的冬天湿冷入骨,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煤炉和腊肉混合的气味。那年我正读高三,是整个家族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我住在学校附近的破旧民房里,整日埋在数理化卷子里,像只蒙眼的驴,只知道围着磨盘转,心里却是一片荒芜。我迷恋那些冷冰冰的公式和定理,觉得只有它们才是这个世界最坚实的依靠,而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不过是些无用的呓语。

正月初四,家里来了亲戚。二叔带着一家人从株洲的湖南化工总厂赶来拜年。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见到了脱胎换骨的陈子沫。

她那时还不叫陈子沫,叫陈静。读高中时,大概是嫌“静”字太死板,便自己%名“子沫”。沫者,水之末也,既有水的灵动,又有消散的虚无,这名字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才气和不羁。

那年她才十二岁,刚上初一。在那个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她显得清瘦伶俐。但她身上最耀眼的不是外貌,而是一种远超年龄的从容与骄傲。饭桌上,大人们还在聊着厂里的福利和物价,她已经捧着一本厚厚的《漱玉词》在读。她并不怕生,反而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态,自比易安居士李清照。

午后的阳光透过家属区斑驳的樟树叶,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院子里,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石阶上,摇头晃脑地背诵自己七岁时作的那首《七绝·登山》:

“石径林荫日影斜,穿飞鸟雀宿枝丫。
登山游客不知返,绝顶欢呼惊野鸦。”

那一刻,四周仿佛安静了下来。一个七岁的女童,哪来的这般胸襟与气象?父亲听了,直捋着下巴上的胡茬,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我们老陈家出了个才女啊!”

我躲在门后,手里攥 着刚发的模拟考卷子,心里酸溜溜的。那张几乎满分的物理试卷,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重量。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对文字的虔诚,是对精神世界的狂热。而我呢?我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为了将来能找个好工作,摆脱这破旧的厂区。

我那时偏爱理工科的实在,最烦这些油腔滑调的“伪才情”。可看着她那副天真又笃定的模样,我到底没说出刻薄话,只是默默转身,回到那堆满试卷的桌前。那种少年的嫉妒,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很多年后都没有完全拔出。

二、文章笔下写风流

高三那年,我几乎是赌着一口气在学习。我告诉自己,我要走出这里,去大城市,去搞科研,去建设四化。我要证明,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数理化才是王道,诗词歌赋填不饱肚子。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湖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再后来,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教师。站在讲台上,我拿着粉笔书写着牛顿定律和欧拉公式,看着底下学生们迷茫的眼睛,我常常会有一种错觉:我是不是活成了我曾经最想成为的样子?

然而,生活这台戏剧,剧本往往不由主角说了算。

我做了十年教师,我教过成千上万的学生,他们中的很多人确实成了工程师、技术员,在各个工地上挥汗如雨。但我内心深处,那个曾经被堂妹用诗词羞辱过的角落,却总是在深夜隐隐作痛。我开始尝试写东西。起初是写教学论文,后来是写一些杂感,再后来,我竟然开始写小说。 这或许是一种迟来的报复,又或许是一种潜意识的回归。

三十岁那年,我辞去了株洲市信息工程学校的教师岗位,转行去了一家报社当记者。这是我人生中最跌宕起伏的十年。我背着包,穿梭在城市的高楼大厦和乡间的泥泞小道之间。我见过为了拆迁款反目成仇的兄弟,见过在流水线上机械重复的打工妹,见过落马官员的眼泪,也见过街头艺人的欢笑。

我手中的笔,不再书写冰冷的公式,而是记录这滚烫的、复杂的、甚至有些肮脏的人间。我开始理解堂妹当年对文字的热爱。文字是有力量的,它能撕裂伪装,也能缝合伤口。

有一段时间,我和堂妹陈子沫断了联系。听说她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学,后来又读了中国科学院的英语学硕士。听说她去了美国做交换生,回来后成了某公司的独立法人代表。我们在两条平行的轨道上奔跑,我在世俗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她在精英的云端里指点江山。

直到有一次,我去北京出差,在中央编译出版社的一次新书发布会上,我们再次相遇。

那是一场关于家庭教育译著的发布会。台上坐着的主讲人,正是陈子沫。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米色西装,长发挽成一个干练的发髻,谈吐优雅,逻辑严密。大屏幕上打出她的介绍:著名翻译家,代表作《如何说孩子才会听,如何听孩子才会说》。

台下的掌声雷动。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聚光灯下的她,恍若隔世。那个在湖南化工总厂家属区里念诗的小女孩,真的长大了。她没有成为第二个李清照,她成为了她自己——一个在现代商业社会里游刃有余的知识女性。

发布会结束后,我们在后台见面。她认出了我,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哥,”她还是那样爽朗,“还在写吗?”

我点点头,有些局促。比起她的光鲜亮丽,我显得灰头土脸。

“我记得你以前最欣赏郭沫若先生的文章、诗歌、戏剧。”我半开玩笑地说。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里面依然有当年那种明亮的光。“哥,人是会变的。但我一直觉得,你骨子里是有文人气的,你只是把它藏在了理工科的外壳里。”

那天晚上,我们在北京的胡同里散步。她告诉我,无论走多远,她都记得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她说,这是她对我的期望。

“哥,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我希望你能像苏轼那样,哪怕被贬谪到黄州,也能写出‘大江东去’的豪迈,而不是被困在琐碎的生活里哀叹。”

那一刻,我心中那根刺,终于化了。

三、三湘四水留足迹

回顾我这半生,脚步最密集的地方,莫过于这三湘四水。

做记者的十年,是我的双脚真正丈量这片土地的时候。我跑遍了湖南的十四个地州市,从湘西的崇山峻岭到洞庭湖的浩渺烟波。

我曾在岳阳的渡船上,看着江水浑浊地奔流,想起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我曾在凤凰的吊脚楼里,听着沱江的水声,思考沈从文笔下的翠翠是否还在等待;我曾在韶山的红太阳升起的地方,看着熙熙攘攘的游客,思考历史的宏大与个人的渺小。

那些年,我写了很多报道。有的揭露了黑心矿主的罪恶,有的歌颂了扶贫干部的坚守。我用笔记录着时代的变迁,也记录着自己的衰老。

有一次,我去株洲采访,特意绕道去了趟湖南化工总厂。那里已经改制了,当年的红砖房大多被推倒重建,只剩下家属区门口那棵老樟树,依然郁郁葱葱。

我站在故园的古樟树下,仿佛又看到了1992年的那个下午。七岁的子沫,十二岁的子沫,还有十七岁的我。我们都在各自的剧本里扮演着角色。她是天之骄女,注定要在学术和商界发光发热;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记录者,在尘埃里捡拾遗珠。

但这三湘四水的足迹,却让我明白了“一蓑烟雨”的真谛。这里的雨季漫长而潮湿,出门总要带一把伞。有时候雨太大,伞也挡不住,那就淋着吧。生活亦是如此。无论是做教师时的清贫,做记者时的奔波,还是后来混迹江湖时的狼狈,都是这漫天烟雨的一部分。

我开始整理我的手稿。那些发黄的剪报,那些未曾发表的小说草稿,那些深夜写在烟盒背面的诗句。我把它们分类、装订。我发现,虽然我自诩理工男,但我的文字里,竟然处处都有湖南的影子。

这里有辣味,有血性,有坚韧,也有一种“耐得烦、霸得蛮”的劲头。这或许就是子沫送我那句诗的另一个含义:无论风雨多大,都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四、瀚海求知书卷轴

五十二岁,我开始变得怀旧。我开始大量地读书,尤其是重读那些年轻时嗤之以鼻的诗词。我读苏轼,读李清照,读杜甫。我忽然发现,原来我最擅长的不是推导公式,而是从文字中捕捉那一抹人性的微光。

堂妹陈子沫送我的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出自苏轼的《定风波》。如今我才读懂,这首词写于苏轼被贬黄州的第三年,那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时期。但他却在沙湖道中遇雨时,写下了这样的千古名句。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是一种怎样的豁达?这是一种向命运缴械投降后的绝地反击。

我想,我这半生,既没有苏轼的旷达,也没有子沫的才情,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我没有写出惊天动地的巨著,没有赚得盆满钵满的财富,甚至没有成为一个多么伟大的父亲或丈夫。

但转念一想,人生本就是一出戏。舞台上有主角,就有配角,就有跑龙套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帝王将相,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只是在演好一个普通人。只要锣鼓敲得响,哪怕只是在台上翻一个跟头,只要那个跟头翻得漂亮,便不算白来这人间一趟。

我开始着手编纂我的文集。我将它命名为《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不仅是一本书,这是我对自己前半生的告别,也是对后半生的期许。书里会收录我写的报道,我写的小说,还有我的一些随笔。我会特别提到1992年的那个春节,提到那个七岁就能作诗的堂妹。

此刻,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落下来。北京的秋天很短,雨丝带着凉意,敲打着玻璃。

我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是久违的、让人心安的味道。笔尖落下,我写下第一行字。这一次,不再是公式,不再是新闻稿,而是属于我自己的独白:“一蓑烟雨任平生”。

写完这七个字,我长舒了一口气。五十二年的风雨,仿佛都凝聚在这一刻的宁静里。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也许还有更大的风雨在等着我。但我不再害怕,也不再嫉妒别人的光环。

因为我知道,我也拥有了自己的舞台。在这出名为“人生”的戏剧里,我既是编剧,也是主演。哪怕台下只有一个观众,我也要把这出戏,唱得荡气回肠。

(丙午孟夏,作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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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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