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董婧婧｜野孩子（散文）总编推荐

◉董婧婧（山西）

一

大毛讨厌马亮，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身形削瘦的少年低着头一言不发，一身衣服没一处干净的，脸看着也脏兮兮的，即使这样还是显得跟周围吵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一朵小白花飘在泥泞的土地上。

都已经坐在这儿了，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好人了，文叔还特意煮了个火锅，他刚来的时候都没这么好的待遇，这小子在这儿摆什么谱。

于是，暴脾气的大毛挪走他的碗筷，被骂了之后还朝着碗呸了一声，气呼呼地离开。让他感到可惜的是马亮无动于衷的反应，他只是皱着眉淡淡地瞥了一眼后又把目光移到旁边吃的正香的小孩儿身上。

提起那小破孩儿，大毛就更想不通了，他们这种人就是凑合活一天算一天，自己都顾不了为啥还非得带个小拖油瓶，捡来的还宝贝得和自己亲生的一样。

带着莫名其妙的怨气和认为自己的地位受到到威胁的烦躁，大毛听见文叔的吩咐后动手烧了他的家。看见马亮惊慌失措，大毛吸着烟，在他面前玩着打火机，脸上全是戏谑。不过马亮除了瞪了他一眼后依旧没什么反应，拿起钱就为了躲避消防员走掉。大毛很不满意，在心里默念真能装。

果不其然，前几天还一脸硬气地拒绝文叔的马亮还是再次打开了那扇门，说是他需要钱。大毛吞云吐雾间接下了带着他干活的任务。

地下车库里，大毛和耗子轻车熟路地取下车标，把工具扔给马亮后让他试试，看着他顺从地尝试撬车标，大毛坏心眼地让他换个大的，说大的值钱。只会点小偷小摸的马亮不懂这些，照做后突然响起的警报声着实吓了他一跳，大毛见状叫上耗子就跑，马亮追到电梯时故意摁下按键不让他进。幸好他之前不是没有躲警察的经验，逃出来后，他看到大毛悠闲地坐在摩托上朝他吹口哨。

不同于同龄人的成长经历让马亮养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但他也不是受了委屈只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主。他一脚踢过去，很快两人就扭打在一起。耗子不敢过去拉他大毛哥，只能边拉马亮边喊别打了。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的叫花子哪里比得上肌肉硬邦邦的混混，没多久马亮就被拳头砸得鼻青脸肿。

屋里，文叔照常对大毛拳打脚踢，马亮出口解围，和他没关系，我自己摔的。也不是打算给大毛开脱，主要是他看不惯文叔佛口蛇心的嘴脸。文叔这种人，嘴上说他是给一群可怜的孩子们一个家，实际上就是利用他们没人管，教唆他们成为自己的赚钱工具，哪个阻碍了他赚钱他就教训谁，根本没有所谓的爱护小孩儿可言。可他们又能做什么呢，要是他们真能逃脱得了这种境地，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这个屋里。

生活是堵墙，隔开两种人，一面衣冠楚楚，另一面沿街乞讨。

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的大毛抬头望了望垂下眼眸的马亮，面上不领情，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角。

怎么可能有人摔成这样，这小子真蠢。

算了，欺负他干嘛，他还得养活一个小屁孩儿。

二

黑夜的风吹醒了半醉半醒的马亮，没吹醒怔怔地对着耗子发愣的大毛。

他从小长到大，脑子里冒出过最多的念头不是好好生活，而是去死。

在小时候被别人家的孩子指着鼻子嘲笑他说他是野种的时候，在假惺惺的文叔对他动手的时候，在他的爸爸妈妈生而不养的时候。

就像刚刚，三人从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房子吃完饺子出来，顶着风喝酒，他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座座孤零零的坟墓。这次，他想到了明明自己深陷沼泽还要把那个捡来的小孩儿擦得干干净净的马亮，也想到了刚刚咳出血来的自己，唯独没有想到天天活蹦乱跳、总是梦想着回鞍山后要开世界上最大的网吧，还要买最好的车的耗子。

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耗子靠在他的肩膀，喃喃着你听到掌声了吗，我要上电视了。大毛感受得到腰间的手渐渐脱力，但还是心存幸地说搂紧点别瞎得瑟。直到肩膀上重量明显减轻，马亮惊慌地喊他停车，他才不得不承认，耗子就是死了。

他们这种人啊，贱命一条，能活一天是一天，死了就算了。

没来得及擦干眼泪，文叔就催他俩把耗子埋了。表面上装着于心不忍，实际上是嫌弃晦气，大毛看得出来，马亮也是。

下着暴雨的夜晚，挖下的坑里躺着异常安静的耗子。马亮发抖的手和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手上的泥怎么也抹不干净，他撂下铁锹就要往回走。文叔扯着他按在车窗上，掐着他的脖子骂他别装好孩子，说他是瘟神。

大毛听不下去了，他走上前，拿起手中的铁锹砸向文叔，人影倒地，还想补第二下时停住了手。马亮再也控制不住了，撑着地呕吐起来。

迟迟没有落下的衣服还是盖到了耗子身上，大毛望着远处，想起了耗子的人生也像这场雨一样，阴暗，潮湿得见不得光，又草草收场。

其实，他们都一样。

三

马亮离开的那天大毛往他的盒子里多塞了钱，嘴里总是吐不出什么好话的他听见马亮说少抽点后依旧下意识反驳，管的真宽。别让我再碰见你。说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言外之意马亮听出来了。

你和我不一样，你值得比我过的要更好的生活。

别活得像我一样。

送走所有人后，大毛卸力靠在墙上，从盒子里抽出钱下意识地喊耗子，无人回应。大毛吸了吸鼻子，眼前渐渐模糊，什么都看不到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一抹从门口跑过来通风报信的身影，再也不会有嬉皮笑脸问他要跑腿费的面孔，再也不会有小心翼翼给他处理伤口的动作了。再也不会有耗子了。

四

大毛来医院的时候早就知道自己被警察盯上了，被按倒在地的一瞬间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感觉到莫名的如释重负。盯着门口，他轻轻喊道，妈。

躺在病床上，他罕见的有礼貌。

周警官，如果我爸妈来找我，我是说如果，千万别和他们说我是这样的。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

我只是走了条烂路，鞋有点脏而已。

我是野孩子，不是坏孩子。

五

马亮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李明轩办理小学入学手续，其监护人继续履行法定赡养职责。

大毛，本名王胜，因病抢救无效离世，终年25岁。

耗子，本名史小楷，他的遗体被同伴安葬在了他的家乡，终年十五岁。

文叔，本名文保森，因教嗦未成年盗窃，损坏会共财物，损坏他人财物，遗体等，数管并罚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通过有关部门的不懈努力，小孩均续得到妥善安置，部分有监护人的，在有关部门监督下由监护人维续履行抚养义务；部分无监护人的，由社会福利机构接管抚养，本案涉案青少年后续均陆续回校园。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