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赶集
举报◉ 陈金瀚(株洲)
题记:
半掩乌篷天欲明,驱车洞株向隆兴。
人间烟火无寻处,长忆街头叫卖声。
—— 自题隆兴赶集日
今天是 2026年5月26日,星期二。一大清早,从长沙芙蓉区沿湘江大道折返株洲探望在省直中医院住院的父亲。 我将车驶出洞株路,拐进云龙大道时,晨雾还没散尽。导航提示“龙头铺·兴隆集市 2公里”,那几个红字像一声旧唤,把我从长沙的写字楼一下子拽回了四十年前的田心。
小时候的清晨,是被父亲的摩托车声叫醒的。只要日历翻到带“一”“六”的日子,他便天没亮就出门,去龙头铺赶集。母亲总在厨房里热着粥,说:“今天赶集日,要去买条活鱼。”等我揉着眼睛爬起来,桌上已摆着还带泥的莲藕、沾露的苋菜,还有一块红得发亮的五花肉。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赶集”,只觉得家里忽然就丰盛了起来。
现在的龙头铺赶集日,早已不是他们当年那个挤在马路两边的集市。车子顺着指示牌缓缓驶入一个规整的大院子,“兴隆集市”四个大字悬在门头,入口有人扫健康码,出口有人提着满袋蔬菜刷卡结账。里面摊位整齐划一:水产区、禽肉区、干货区、果蔬区……地面干净,通道宽敞,像极了城里新建的智慧农贸市场。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热闹还在,只是不再横冲直撞,而是被秩序温柔地收拢。
回想四十年前,这里该是另一番景象。听父亲说,距今七十四年前,自1950年伊始,龙头铺就是田心一带的商贸聚集地。每逢一、六,十里八乡的人挑着箩筐、推着单车往这儿涌。猪鱼肉菜摆在地上,鸡鸭在笼子里扑腾,扁担一头挂着孩子,一头挂着刚买的犁头。没有进口出口,人群在尘土和车轮间穿梭,讨价还价的嗓门盖过发动机的轰鸣。那时候买东西图的是“够用”“划算”,一件新衣要穿三年,一双胶鞋补了又补。如今走进集市,听得最多的词变成了“有机”“低脂”“少盐”。年轻妈妈拿着手机对照营养成分表,老人也不再只问价钱,而要先看产地和保质期。消费的观念,像这集市一样,从“有没有”走到了“好不好”。
我在一家蔬菜摊前停下。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防水围裙,正用普通话跟顾客介绍:“这是早上从浏阳采摘过来的辣椒,新鲜哩。”旁边一位阿婆却操着乡音插话:“以前哪管这些,能买到一条活鱼就不错了。”她笑着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像一圈圈涟漪,荡开的是一代人的生活史。我忽然意识到,所谓赶集,不只是买卖,更是一次次对日常的重申:我们吃什么、用什么、在乎什么,都在这一篮一筐里悄然改变。
我走出集市,沿街慢慢走着。云龙大道上车流不息,远处是长郡中学株洲校区的教学楼,玻璃幕墙映着蓝天。学府港湾的楼盘广告写着“书香为邻,未来已来”。往北两公里,云龙万达广场的巨幅海报正在更换,那是城市新商圈的心跳。而在它们中间,这块名为“兴隆集市”的空地,依然固执地保留着古老的节律——只在逢一、六的日子醒来,其余时间,多半只是一片安静的停车场。这种“间歇性热闹”,像一种约定:无论城市如何扩张,总还要给烟火留一个坐标。
在更远处,株洲市经济开发区云龙区政府大楼巍然矗立。这片土地如今隶属石峰区,头顶着一串令人目眩的名号:北斗产业园株洲基地、中车集团核心产业园、职教城……我望着那些校名一一掠过脑海——湖南铁路科技职业技术学院、湖南铁道职业技术学院、湖南化工职业技术学院……十所高职院校在此聚首,组成了庞大的“株洲职教城”。数万名学生,是这片街区最年轻的血液。他们或许也会在某个周六的早晨,骑着共享单车来兴隆集市买一袋水果、几双袜子,然后在朋友圈发一张“人间烟火”的照片。
我想,父亲若能再来,大约会惊讶于这一切。他当年骑摩托车颠簸而来的乡道,如今已是双向六车道的云龙大道;他熟悉的供销社、农资店,已被超市、咖啡馆和创业孵化器取代。但他一定还能认出那种气息——辣椒的辛香、活鱼的腥甜、熟人见面那句“来啦?”的亲昵。那是一种不会被规划蓝图抹去的味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神农福祉。
站在集市门口,我回头望了一眼。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兴隆集市”的招牌上,也照在它背后的宏大叙事里。这里既是传统的、周期的、带着泥土味的;又是现代的、科技的、面向未来的。就像我此刻的生活:一半是长沙的高楼与会议,一半是龙头铺的集市与回忆;一半是父母的旧时光,一半是我孩子的未来城。
半掩乌篷天欲明。当年的乌篷船换成了小轿车,桨声换成了引擎声,可赶集的人心里那份“要把日子过得更好一点”的念头,从未改变。
我发动车子,汇入云龙大道线的车流。后视镜里,兴隆集市渐渐缩小,像一个温暖的句点,又像一个新的起点。我知道,下一次逢一或逢六,这里还会醒来,继续讲述这片土地上,关于生存、生活与生长的故事。
(丙午孟夏,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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