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我的父亲
举报◉ 陈金瀚(株洲)
题记:
常言道:“父爱如山”。我的父亲对于我来说,就像偶像一样,从小到大,这种感觉一直都是心里,令我仰望。
我的父亲的话不多,是个实诚人。
小时候,我觉得他像一座沉默的山。清晨我还在梦里,他已推着那辆老二八自行车出门;傍晚他回来时,车后座有时夹着一袋米,有时是一捆菜,车铃铛被颠得叮当响。他进门不说什么,只把东西往厨房一放,便坐在门槛上,卷一支烟,慢慢地抽。烟雾里他的脸模糊着,像远处田埂上渐渐暗下来的天。
母亲是家里的家庭主妇。她张罗饭菜,催促我做作业,和邻居拉家常。父亲就在那片声音的边缘坐着,偶尔看我一眼,也不说话。那目光沉沉的,像黄昏投在墙上的影子,存在,却不惊动什么。我就在大人期盼的目光里长大。
那一年十六岁,我在株洲市郊区一中读高二,每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每次离家,母亲总要送到路口,往我包里塞两个土鸡蛋,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父亲只跟到门口,说一句“路上小心”,便转身进屋了。我走出很远,回头看他还在不在,门已经掩上了。
那一年十七岁,读高三,我选择了寄宿。时逢冬天,空气特别寒冷。我周末没回家,一个人在宿舍看书。快中午时,室友说楼下有人找我。我跑下去,看见父亲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布兜。见我来,他把布兜递过来:“你妈包的饺子,猪肉馅的。”我接过来,塑料袋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我说:“爸,你怎么来的?”
“骑车。”
从家到学校,骑车要一个半小时。冬天的风那么硬,他的耳朵冻得通红,胡茬上挂着一层白霜。我让他上楼坐会儿,他摆摆手:“不了,还得回去。你上去吧,别凉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忆起什么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饺子趁热吃。”然后骑上车,沿着那条光秃秃的小道,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我站在站台上那儿很久,风灌进领口,冷得发疼。可心里有一块地方,热热的,像被什么东西温暖着。
那一年十八岁,我考上湖南师范大学,去了长沙,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都是母亲接,念叨着:邻居家的儿子结婚了,老屋的屋顶又漏雨了。末了,她会说:“你爸在旁边,让他跟你说两句。”然后,电话里一阵窸窣,能听到他呼呼的鼾声。
“那边冷不冷?”
“不太冷。”
“吃饭别省。”
“知道了,爸。”
“那……挂了吧。”
有时候我试图想象,他坐在那张旧木沙发上一只手握着话筒,两眼望着电视,眼都不眨一下。他是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过年时回家,我发现父亲变老了。他的背微微驼了,头发也花白了许多。晚饭后,他照例拄着拐杖慢慢地挪到身体,想去床上躺着,我跟了过去。灯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地上像是凝结了一层薄霜。他躺在床榻上,灯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眼神里已经失去了光华。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你小时候,有一回发烧,烧了好几天不退。我连夜去单位请王医生,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顿了顿,把烟头捻灭在地上:“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皱纹在他眼角堆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现在知道了。”
我也笑了,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我忽然明白了——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他把所有的话都藏在行动里,藏在那个冬天的饺子里,藏在每个月寄来的生活费里,藏在深夜去请医生的那条土路上。
父亲就像是一座山。山本就不需要说什么话的。山只需要在那里,你回头的时候,看得见。
前些天我给家里打电话,又是母亲接的。说了一会儿,母亲照例说:“让你爸跟你说两句。”
电话那头一阵响动,然后是我熟悉的呼吸声。
“爸。”
“嗯。”
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他在想该说什么。
“爸,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但我心里想的,是千里之外那个安静的院子,月光铺在地上,父亲蹲在台阶上,指间的烟火一明一灭,像一颗安静的心在跳动。
父亲,那个教会我沉默的人,也教会了我——没有声音的爱,有时候更深沉。
(丙午孟夏,作于长沙)
陈金瀚修改于:2026-05-28 21:0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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