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桃花
举报◉ 孔繁明(上海)
春风开始梳洗这座村庄的眉心,你看见了吗?
那些沉默整整一冬的枝桠突然开口说话——用粉红色的声带。
祖父的老怀表在抽屉里走动,它记得每一粒种子的时辰。
犁铧剖开大地的皮肤,泥土的腥气像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晒谷场中央,石碾停止转动,它把圆形的寂寞压进青苔深处。
母亲摘下竹筛里的菜花,金黄的粉末沾满围裙的第三颗纽扣。
“今年的桃花开得这样早,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无人回答。水缸里的倒影晃动,把去年的天空反复揉皱。
我穿过桃林时露水正密谋一场叛乱。
花瓣在肩头堆积,轻得像负罪的誓言。
每一朵都有五根手指,试图抓住游移的光线。
蜂群嗡嗡地翻译花蕊的语言,那种甜带着蜂蜡的涩。
镰刀挂在屋檐下,铁锈正模仿桃花的形状蔓延。
老井的辘轳吱呀作响,打上来的不是水,是陈年的月光碎片。
父亲卷起旱烟,烟丝里藏着去年未烧尽的桃叶。
“开了就好,开了就好。”他重复着,烟圈套住了半个黄昏。
蝴蝶穿越花丛时翅膀沾满时辰的粉末。
我突然听见两朵桃花在枝头争论——
“我们应该同时坠落,像说好的那样。”
“不,我要等他转身的那一刻,落在他写字的手腕上。”
远处,风车筛除谷壳,金黄的雨飘向晚霞的熔炉。
石磨转动,碾碎的麦粒散发出子宫般温热的香气。
堂屋里,煤油灯罩积满灰,灯芯还记着某年春天的停电夜。
母亲用桃枝搅动粥锅,木勺碰响锅沿,像两枚骨节在敲钟。
花开到第七天,露水开始变咸。
晾衣绳上的蓝布衫滴着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月亮。
我从桃林折回,口袋里装满要凋谢的钟点。
你说你要去江南,去看另一种花的开落。
我摘下门环上的桃木符,掰成两半,断面有血的腥甜。
“带上这个。”你说,“或者留下这个。”
两种选择都是刀刃,而我们是刀刃上滚动的两颗水银。
油锅里的糍粑滋滋作响,红糖融化,拉出琥珀色的丝。
那种甜腻钻进每道墙缝,连蜘蛛网都开始结出糖霜。
父亲磨着镰刀,霍霍声把夕阳切成薄片。
母亲在灶台前转身,围裙带子散了,像解开的告别。
桃花开始坠落,先是几朵试探,然后是一场暴动。
每片花瓣都带着决绝的弧线,比起飞更接近飞翔。
我在树下数落花,数到第一千朵时手指变成透明的根须。
你走过田埂,背影把麦苗分成两半又合拢。
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电流声里有桃花汛的消息。
铁犁停在田中央,犁铧插进泥土,像一句未说完的誓言被中断。
石臼里,去年的桃脯渗出糖水,蚂蚁排成省略号。
母亲收起晒干的菜干,说:“该腌桃花酱了。”
无人应答,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映红半面空墙。
当最后一朵桃花松开手指,我学会了用坠落的方式生长。
花瓣在地上堆积,铺成另一片天空,倒映着真正的天。
井绳空转,木桶在井底打捞自己的回声。
风车不再转动,它把风向遗忘在某个下午三点。
堂屋里,煤油灯突然亮起,没有油,没有灯芯,只是亮着。
母亲舀起一勺粥,蒸汽模糊了她的脸:“桃花落尽就凉了。”
父亲收起磨石,把它放回水缸底下,像藏起一颗心脏。
我推开院门,桃林已空,枝桠举着闪电般的伤疤。
地上花瓣腐烂,散发出类似蜂蜜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那是花开时我说不出,花落后却尝到的味道——
咸的,甜的,带着刀刃的凉。
你说过的话挂在晾衣绳上,被风吹成薄薄的透明。
而我在晾干的床单这一面,看见另一面鼓起,像你转身时的肩胛。
灶台上的盐罐空了,母亲说:“去借半碗盐。”
我走到隔壁,敲门,无人应。桃花瓣从门缝飘出,
上面写着:“盐在碗柜第二层,桃花落时不必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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