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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陈金瀚 2 月 前 阅读(627) 评论(0)

首发蝶变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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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金瀚(株洲)

世间万物的变化,大抵有两种。一种是如春日融冰,秋风扫叶,在不知不觉间潜移默化,等你惊觉,已是换了人间。另一种,则是如雷霆裂空,金石为开,在极短的瞬间,将一个生命的状态彻底打碎、重构,从而完成一次惊心动魄的飞跃。我童年时养蚕的经历,便让我早早地见识了这后一种变化的神奇。

那已经是四十四年前的事了。那时节,春日迟迟,天地间一切都带着新生的、毛茸茸的边缘。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忽然就多了许多卖蚕子的。那蚕子,黑黑的,细细的,密密的,附着在一方方小小的、粗糙的白纸上。同学们都去买,用作业本的纸小心翼翼地包着,藏在书包最妥帖的夹层里,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兴奋的神情。我自然也不例外。

我将那方小小的纸片带回家,按照摊贩的嘱咐,找了一个装鞋的纸盒,在里面铺上几层鲜嫩的桑叶,然后,将那些比芝麻还小的、灰褐色的蚕子,轻轻地、均匀地抖落在叶面上。起初的一两天,什么动静也没有。我日日都要打开盒子看上好几回,心里有些焦急。母亲笑着说:“急什么,万物都有它自己的时辰。”

果然,大约三五天后,当我再打开盒子时,惊喜地发现,桑叶上蠕动着一只只极细小的、黑黑的小东西,像是一截截烧焦的线头。它们那么小,那么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们吹走。这就是蚁蚕了。它们慢吞吞地,开始啃食桑叶的边缘,那动作是如此轻微,若不凑近了细看,几乎觉察不到。

在此后的日子里,我成了一名尽职尽责的饲养员。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我便踏着露水,去屋后那棵老桑树上采摘最新鲜的桑叶。那叶子须是嫩的、绿的、没有虫眼的,采回来后,还要一片片用干净的布擦干上面的露水,生怕它们吃了闹肚子。我将新鲜的桑叶覆盖在蚕宝宝身上,不一会儿,便能听见一阵极细微的、如同春雨洒落瓦片般的沙沙声。那声音,是生长的声音,是生命的声音。旧的桑叶很快就只剩下些残破的脉络,而那些黑色的小东西,也在这沙沙声中日渐变了模样。

约摸过了一个星期,它们的身体由黑转灰,又由灰,渐渐地透出些白玉般的光泽来。体型也长大了许多,不再像线头,倒像是一小截一小截会蠕动的、圆润的玉指。它们的食量显著地增加了。起初,两三片叶子够它们吃上一天,到后来,满满一把叶子放进去,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便被它们风卷残云般消灭殆尽,只剩下些粗硬的梗。我不得不换上一个大些的竹簸箕,让它们住得更宽敞些。每日的采摘任务也变得繁重起来,可我却不觉得累,看着它们圆滚滚的身体,心里充满了饲养者的成就感。
当它们吃得白白胖胖,身体近乎透明可以隐约看见体内流动的液体时,这大约便是“颜如玉”了。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有些蚕不再埋头啃食桑叶了。它们抬起头,沿着簸箕的边缘,或是爬上我特意放进去的几根枯枝,开始摇头晃脑地,从嘴里吐出亮晶晶的、极细的丝线来。

它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一刻不停地吐丝。那丝越吐越多,越缠越密,渐渐地,它们将自己包裹在一团朦朦胧胧的淡黄色或白色的椭圆球体里。起初还能看见它们的身影在里面隐约晃动,后来,便只剩下一个紧闭的、坚实的茧,一动不动了。簸箕里,先前那热闹的沙沙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静默。

我守在这片静默旁,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我知道,在这小小的、封闭的茧壳里,正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那白胖的蚕宝宝,正将自己的身体溶解成一团生命的原浆,然后,用这原浆,重新塑造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这是一个自我毁灭,同时又是自我创造的过程。它将要抛弃那个只会爬行、只会啃食的旧我,去换取一双能够飞翔的翅膀。我常常凝视着那些洁白的茧,想象着里面的景象,心里充满了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期待的情感。这便是“蜕变”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大约又是五到七天的光景。一个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簸箕上,我忽然发现,其中一个茧的顶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湿润的破口。接着,一只湿漉漉的、皱巴巴的飞蛾,正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里面挤出来。它成功了。它趴在茧壳上,喘息着,那对皱缩的翅膀,在阳光和空气的作用下,慢慢地舒展、变硬,呈现出一种米白色的、带着细微绒毛的美丽。它的身体也变得饱满了。它不再是那个只会蠕动的蚕宝宝,它完成了“化茧成蝶”的奇迹。

接下来的景象,是我童年里见过的最为壮烈、也最令我困惑的一幕。那些破茧而出的飞蛾,扑打着它们新得的翅膀,开始寻找伴侣。在完成了雌雄交配之后,那些雄蛾便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神圣召唤,它们不再有丝毫的留恋,纷纷扑打着翅膀,朝着屋子里唯一的光源——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奋不顾身地飞扑而去。

它们绕着那滚烫的灯泡,一圈又一圈地飞舞,翅膀扇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在进行一场临终的狂欢。然后,它们的翅膀被灼焦,身体跌落下来,便再也不动了。一只,两只,三只……不过一两个时辰,地上便落满了它们小小的、带着焦痕的躯体。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心里被一种巨大的、莫名的力量所震撼。

这便是大人们常说的“飞蛾赴火”了。我曾问母亲,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母亲想了想,说,那是为了生命的传承。它们完成了繁衍后代的任务,便将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献祭,奔赴光明,走向终结。这是它们的宿命,也是它们的使命。一代代,都是如此,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顿悟。童年无拘无束的快乐,第一次,被一种庄严而沉重的情绪所浸染。原来,生命的成长,不仅仅是像我这样无忧无虑地玩耍,不仅仅是蚕宝宝那样快乐地啃食桑叶。成长,意味着一次痛苦的、将自己封闭起来进行自我改造的“蜕变”;而生命的终极意义,甚至意味着一种为了传承而甘愿奔赴“火场”的献身。这种献身,在小小的飞蛾身上,表现得如此决绝,如此义无反顾,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恐惧。

如今想来,那次养蚕的经历,便是我童年时代最重要的一课。它以一种最直观、最纯粹的方式,向我揭示了自然运行的深邃法则。那一条条小小的蚕,用它们短暂的一生,演绎了从生到死,从爬行到飞翔,从存在到传承的全部奥秘。它们让我懂得,真正的“新生”,从来不是简单的成长,而是一场向死而生的蝶变。而我们每个人,在自己漫长而又短暂的生命里,又何尝不是在一次次的、或大或小的“蜕变”中,告别旧我,奔赴一场又一未知的新生呢?那满地的飞蛾,它们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的生命的开端。

那盏昏黄的灯,那些小小的、义无反顾的身影,便永远地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成了我理解生命、理解传承的一把最初的、也是最真切的钥匙。

(丙午孟夏,作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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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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