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知了

◉ 孔繁明（上海）

知了

（一）

第一声是从树梢掉下来的
砸在刚割完麦子的田埂上
土坯房矮
我仰酸了脖子
才看见它脱下的壳

风一吹，撞在树干上
咔啦咔啦响
像谁遗落的假牙

（二）

午后太静
只有这声音
像一张湿透了的网

狗趴在门坎，舌头伸得老长
我趴在课桌上睡觉
书盖在脸上
梦里没有飞

只有那声音
一下一下
啄我的耳膜

那时候不懂
它喊得那么急
是不是因为
快死了

（三）

黏竿是我的武器
面筋熬得太稀，总粘不住
我踮着脚
竿梢颤悠悠地凑过去

捏住它翅膀的一瞬间
手里一泡尿热流
它叫得变了调

我吓得手一松
它掉进草窝里
再也没声了
我没敢去找

（四）

天还没黑透
药罐就咕嘟咕嘟响了
爷爷咳得弯下腰

母亲把墙角的蝉蜕扫进炉子
一股焦糊味
混着艾草的烟
熏得我睁不开眼

爷爷喝完药
把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说，这世道
连个虫子皮
都不如

（五）

三十年后回来
树还在
叫声还在

只是那声音
不再是网，是锥子
一下一下
凿我的太阳穴

我站在树下
看见那个举竿的小孩
他的影子
被夕阳拉得细长

像一根钓线
钩住了我的脚踝
往泥里拽

（六）

井水拔过的西瓜
一刀切下去
咔嚓一声
红瓤黑籽

父亲坐在小板凳上
一边吃一边说
那年他在山里挖煤
工棚外也是这叫声
吵得睡不着

他说
那时候觉得
能在这棵树下
听这烦人的声音
就是神仙

说完他又咬了一大口
汁水流进领口
他也懒得擦

（七）

路灯亮了
它们往灯泡上撞
啪嗒，啪嗒

像下雨
我穿着皮鞋路过
脚下传来一声脆响

没看错
是一只刚出土的幼虫
还没来得及爬树
就被我踩扁了

黑水洇在柏油路上
很快干了
我也没停步
赶着回去
给领导汇报工作

（八）

船不走了
锚下了
我也累了

那个举着黏竿的孩子
早就丢了我的手
他在地底下
啃了十七年的木头
才换来这一个夏天

喊哑了嗓子
现在，他要睡了
我也要睡了

别关灯
这噪音太吵
正好
盖住我磨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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