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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陈金瀚 1 月 前 阅读(741) 评论(0)

首发跟母亲学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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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金瀚(株洲)

题记:
在株洲轴承总厂故居的日子里,偶尔会遇到一些熟悉的邻居阿姨。一天,一位许阿姨(原单位的会计,与我家打对门邻居)笑着对我说,我们家靠着你父母亲当年的接济,才养活了两个孩子。我一听,先是惊讶,尔后回忆起1988年到1992年,原单位的一次生产规模扩建工程,导致原单位职工的生活过得紧巴巴的日子。偶有所思,写下来这篇文章《跟母亲学种菜》,以飨读者。

那是一九八八年的夏天,记忆里满是泥土和汗水的气息。工厂的喇叭每天照例响着号子,可家里的日子却在一分一分地算计着过。父亲刚还清了厂工会的欠款,眉头舒展了些,可眼见着我和弟弟一天天长高,饭桌上的开销也一天天大起来。

就在这时候,父亲和母亲商量着,把居家不远处的那片荒地开出来种菜。那片地紧挨着姑父家的菜地,长满了野蒿和狗尾巴草。父亲下了班,扛着锄头就去除草,母亲安顿好我和弟弟,也赶去帮忙。南方的八月,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来,父亲的背心湿了干,干了湿,白花花的盐渍一圈套着一圈。

那片荒地硬得很,锄头下去,当的一声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父亲却不急,一锄一锄地翻,捡出碎石,敲碎土块。母亲跟在后头,把杂草根一根根地拣净。我在旁边看着,觉得新鲜,也伸手去帮忙,没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水泡。母亲看了心疼,说:“莫急,慢慢来,手嫩,等磨出茧子就好了。”

翻好了土,父亲又开始挖坑。我以为是种菜,他却挖得很深,然后与我一起抬来一口大瓷缸,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我问母亲这是做什么,母亲说:“蓄水用的。天旱的时候,菜要喝水,光靠自来水哪行。”父亲做事总是想得长远,就像他在厂里搞设备管理一样,先要把基础打牢靠。

农具也一件件添置起来:锄头、铁锹、钉耙、水桶、扁担、粪桶,靠墙根一溜儿排开。父亲还特意给我备了一对小号的水桶,说我既然要学,就得有像样的家什。母亲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纸包,里面是各种菜籽,她一样样摊开来给我看:“这是小白菜,这是萝卜籽,这是菠菜,这是芹菜……”菜籽小小的,黑黑的,带着一股清淡的草木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不起眼的小颗粒,日后会变成满园的翠绿。

播种那天,我算是正式拜了师。母亲蹲在菜地边,用手在松软的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然后把菜籽均匀地撒下去。她的手很巧,菜籽从指缝间漏下,疏密有致。“太密了,苗挤苗,长不壮;太稀了,又浪费地。”她一边撒,一边跟我讲。我学着做,可手不听使唤,不是撒成一堆,就是撒成了天女散花。母亲也不恼,把撒坏的地方抹平,重新来过。

种子下了地,母亲用一层薄土轻轻盖上,又铺了些稻草。我问为什么要铺草,她说:“刚种下去的种子怕晒,盖层被子,又遮阴又保湿,好发芽。”她说话总是这样,不急不缓,把道理都揉进家常话里,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那段日子,父亲在厂里忙得脚不沾地。工厂正在大扩编,从四百人扩到一千二百人,父亲从技术科调到了总师办,当了副总工程师,管着研究所、工艺科、设备科、动力科好多个部门。日本专家也来了,带着全自动热处理设备,和父亲在一间办公室办公。父亲开始自学日语和德语,晚上回家,还捧着一本厚厚的词典,嘴里念念有词。后来他又被派去洛阳、哈尔滨的轴承厂考察学习,回来后就力主成立了轴承产品研究所。

工厂的规模眼看着一天大似一天,厂区扩到上万亩,又新建了家属区。可谁也没想到,摊子铺得太大,又赶上国内企业间的三角债,产品积压,货款收不回来。厂里决定把轴承全部转向出口,靠着国家外经委牵头的一个日本政府贷款项目:黑字环流,产品出口到日本,以此偿还贷款。听起来是好事,可出口的价格低得可怜,一套轴承只卖三十到四十美分,扣去生产成本、运费、关税,每套净亏损两元多。

父亲偶尔在家说起这些,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忧虑。但他说得不多,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母亲也不多问,只是把菜地料理得更勤快了。我从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些:家里的日子,怕是要更难了。

果然,厂里开始推行计时工资和计件工资,机关人员的工资向一线工人倾斜。父亲和母亲每月的工资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块钱,在那个时候不算少,可物价飞涨,加上一些人情往来、我的学费、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菜地,从最初的一点贴补,渐渐变成了家里实实在在的依靠。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跟母亲学种菜,从玩乐变成了正经事。母亲教得仔细,每一步都不马虎。浇水要在早晚,太阳毒的时候浇,水汽蒸腾,反倒伤了菜苗的根;施肥要薄肥勤施,一次施多了,菜苗会被烧死;除草要趁小,等草长了根,就难除了。我一一记在心里,跟在母亲身后,学着做。

最难的活是挖粪坑和沤肥。父亲先在菜地一角挖了一个大坑,又埋进一口大瓷缸,周边用砖石砌好,倒注水泥加固,然后才是盖上木板。母亲把菜叶、杂草、果皮都倒进去,加上水,沤成肥料。那个味道,起初我受不了,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母亲笑我:“这有什么,没有大粪臭,哪来五谷香。”她用粪勺一勺一勺地舀出来,兑上水,挑到菜地里,一瓢一瓢地浇在菜根旁。我学着她的样子,硬着头皮去做,慢慢也就不觉得那么难以忍受了。

绿色的菜苗出土的那些日子,是我最欢喜的时候。嫩嫩的绿芽,顶着两片圆圆的小叶子,从土里钻出来,一排排的,整整齐齐。我每天都跑去看,看它们又长高了多少,又多了几片叶子。母亲在后面锄草,我蹲在前面看,看得出了神。阳光从椿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菜地上,斑斑驳驳的。母亲弯腰锄草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到了收获的时候,菜地里热闹起来。小白菜油亮亮的,萝卜白生生的,菠菜绿得发黑,芹菜亭亭玉立。母亲割菜很有讲究,每样只割大的,留小的继续长。割下来的菜放在水桶里,用井水洗净,一把把扎好。家里吃不完的,母亲就让我和弟弟用小篮子装着,送给左邻右舍。

那时候,邻里之间的关系热络得很。我们送菜过去,人家也不空手回来,有时是一把糖果,有时是几个自家做的糍粑。母亲常说:“菜是自己种的,不值什么钱,送人吃,大家欢喜,我们也高兴。”可我知道,那些菜,是母亲一瓢水一瓢水浇出来的,是父亲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的。它不值很多钱,却值很多很多的心血。

日子就这样,在菜地的青黄交替中一天天过去。父亲的日语和德语越说越流利,可他眉间的愁绪也越来越重。日本设备进来了,产品出口了,可亏损的口子却越撕越大。长达四十年的还贷期限,像一座山压在工厂头上,也压在每一个职工家庭的头上。这一切,年少的我还不太懂,只是从父母偶尔流露的神情里,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

但母亲从不把愁苦挂在脸上。她总是在菜地里忙碌着,浇完水,直起腰,看着满园的翠绿,脸上是满足的笑。她教我认菜,教我锄草,教我沤肥,教我一切和泥土有关的事情。她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可我在她身边,学会了很多很多。

春天种的小白菜收了,就点上豆角和黄瓜;夏天的茄子辣椒下去了,就撒上秋菠菜和萝卜籽;冬天也不让地闲着,种上耐寒的大蒜和菠菜。一年四季,菜地里有的是活,有的是生机。我跟在母亲身后,学会了翻地、播种、浇水、施肥、除草、收割,学会了看天气,学会了辨认各种菜苗和野草,学会了耐心,也学会了和土地说话。

有一回,我一个人独立种了一畦小白菜。从翻地、播种、浇水,到间苗、施肥,全都是自己动手。看着那些小小的菜苗一天天长高、长壮,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收获那天,我把小白菜一棵棵洗净,码得整整齐齐,端到母亲面前。母亲拿起一棵,左看右看,笑着说:“种得好,比我种的还齐整。”我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父亲晚上回来,吃了那盘小白菜,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模样。

后来,我渐渐地明白了,母亲教我的,不只是种菜。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日子虽苦,可只要肯弯腰,肯流汗,土地是不会亏人的。你待它一分好,它还你十分情。这份道理,朴素得就像泥土一样,可它支撑着我们一家人,走过了那段艰难岁月。

许多年过去了,那片菜地早就不在了。工厂也在二〇〇四年政策性破产改制,父母亲先后退了休。可每当我看见菜市场里水灵灵的青菜,或者闻到雨后泥土的气息,就会想起那一畦一畦的翠绿,想起母亲弯腰锄草的背影,想起她手里的菜籽细细地漏进土里,想起她说的那句:“莫急,慢慢来。”

土地无声,母亲却教会了我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母亲的菜地,种下的不只是青菜萝卜,更是一个少年的坚韧和希望。那些沾着露水的清晨,那些披着晚霞的黄昏,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生命里,怎么也忘不了。

(丙午仲夏,作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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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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