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我在日本国学习与生活的回忆
举报◉ 陈金瀚(株洲)
题记:
为了便于与日本国人长期合作与交流,在父亲的授意下,我取了一个自己较为得意的日本名字:大岛光夫一郎。这个名字像一件借来的衣裳,穿在我这个中国传统文化传承青年身上,总感觉有些不自在。可是那几年,我就顶着它,在东京的街头走过来,又走过去。我的住处紧挨着东京大学。黄昏时分,法学部的钟声会穿过薄薄的窗纸,落在六叠的榻榻米上。我常常盘腿坐着,听那钟声一下一下地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这一切要从大学毕业的1996年说起。
一九九六年,我从湖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大学英语六级。我原本的志向是要去湘西自治区做一名人民教师。大学毕业后,在父母亲强烈要求下,我进入到株洲市轴承总厂。一开始,我就被分配在技术设备科实习。因为父亲是厂里的轴承类行业技术专家,曾经与日本株式会社派驻单位的N位专家一起办公,赢得了美誉度。1994年,年仅四十八岁的他,从总师办申请了病退。说是病退,其实厂里人都知道,那是给年轻人让路。父亲的手艺和责任心,厂领导是认可的。我踏进厂门的那天,车间里的机油味扑面而来,熟悉得像童年。
进厂不久,销售科科长刘重光先生找到了我。他说,厂里要拓展日本市场,需要人手。1988年,株洲市轴承总厂通过国家贷款,与日本国株式会社签约生产轴承,赚取外汇。那是在“黑字环流”国际贷款协议框架下的买卖——我们卖给日本的轴承,协议价不过零点三到零点五美元一套,折合人民币两块四到四块不等。扣除贷款利息,每套净赚两块二。听上去微薄,可年出口四亿套,算下来,全年为国家创汇折合人民币一个亿。这个数字,占当时国内轴承集团总公司出口日本总量的百分之二十。
“四亿套”。我曾在报关单上无数次填写这个数字,却从未真正想象过,那是怎样的分量。
刘科长将我调到了销售部,安排我去专业机构(在上海有一家专业外贸语言培训机构)学日语,学机械类的专业术语。培训时间为六个月,要求考取外贸专修日本语四级。于是我从图纸和卡尺间抬起头,开始一遍遍地念:“ベアリング”——轴承,“許容差”——公差。那些生硬的音节从我的嘴里滚出来,带着湘江边的泥土气。刘科长偶尔路过教室门口,站一会儿,点点头便走了。他的信任是不必言说的。
终于,我接到了派驻日本的通知。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时,透过舷窗,我望见了富士山。它静静地立在那里,顶着一抹白雪,像一个古老的梦,又像一个沉默的预言。
株洲轴承总厂外贸部驻日本办事处的牌子,挂在东京一栋不起眼的楼房里。我成了外贸报关科员,也成了大岛光夫一郎。报关单、发票、装箱单,在我的手中日夜翻飞。白天,我在数字和条款间穿梭;夜晚,我抱着收音机听新闻,一个字一个字地捕捉那些陌生的音节。日语像一条河流,我站在岸边,起初只能看见浮萍,后来渐渐看见了河底的石头。
每逢周末,我就去日本的食铺(类似于国内的粮油店)买来面粉,学做面包和三明治。第一次揉面时,酵母放多了,面团在盆里疯涨,快要溢出来。我手忙脚乱地按着,忽然想起故乡的母亲揉面时的模样。面包出炉了,歪歪扭扭的,边缘烤焦了,但咬下去,麦香充满了整个小小的房间。我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吃,窗外的东京塔亮起了灯,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1998年,国内金融危机开始。日本专家从厂里撤离了,我也接到了调令。厂子开始走下坡路。出口日本的渠道被市外经委封堵,可合同的义务还要继续履行。更致命的是,国内轴承钢材——GR15到18,每吨上浮了百分之四十。出口从盈利变成了亏损。那个曾经年出口四亿套的厂子,开始一点点地沉默下去。
我离开了东京,也脱下了“大岛光夫一郎”这件外衣。走的那天,东京大学的钟声照常响起。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住过的老楼,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自己做的面包——有点焦,有点笨拙,却有着最朴素的麦香。那段岁月也是如此。我们被时代的手轻轻一推,便踏上了一条从未想过的路。而当回首时才发现,那条路上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开出了花。
后来,我回到湘江边上。如今回忆起在日本东京的(1996年11月-1998年11月)的两年学习与生活,总在某个深夜,听见东京大学的钟声,穿过海,穿过岁月,准时抵达我的记忆深处。
(丙午仲夏,作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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