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协四川分会与广西分会优选现代诗第12辑

◉ 允菲儿（广西桂林）

1.今天是朋友节（外一首）

又/童华（四川）

人海辗转，有幸匆匆遇见

性情相投，相处恰好合拍

不必伪装，不用刻意寒暄

真心相待，日子格外舒展

如果生活真的有开关

和朋友相聚，便是一键快乐

漫漫长路走过岁岁年年

挚友相伴，便是心底温暖

这份情谊，是前行的底气

抚平疲惫，驱散世间孤单

哪怕你我分隔天南海北

山水迢迢，隔不断这份惦念

清风捎去心底真挚祝愿

愿往后朝夕皆平安顺遂

愿所有期许都如约而至

前路坦荡，万事皆能顺意

愿这份情谊历经风雨

依旧纯粹，岁岁生生不息。

故乡多雨的夏天

雨丝轻轻漫过老家的屋檐

潮湿的风裹着儿时的炊烟

门前老树垂着湿漉漉的枝叶

滴答声响敲醒沉睡的从前

那时总爱在雨巷里肆意奔跑

衣角沾满泥土与清甜的雨烟

母亲倚在门边轻声地呼唤

暮色温柔，拢住整个夏天

如今身在遥远陌生的城间

每逢落雨就望向故土方向

雨雾模糊了眼前匆匆流年

却抹不掉心底深深的眷恋

多想再踩一回门前青石板

听雨声漫过熟悉的旧庭院

故乡的雨年年如约而至

淋湿思念，也温柔了流年

隔着山水遥遥相望无言

一帘夏雨，便是半生牵念。

2.雨缝（外六首）

文/汤文来

雨是针，缝补碎瓷的国

雨是弦，绷断归途的尺

汨罗江在左，闽越在右

中间游动着洛书的龟

雨滴凿碑，雨线纺纬

每道裂缝长出周易的苔

夜推窗，推出庾信骨

骨缝渗出楚云，渗出兰

听！雨在占卜乡愁的卦

乾位是鼎，坤位是珮

坎卦沉入陶俑未阖的眼

看鲋鳍游过庄子租约

更鼓碎成青牛眼中的玉

栏栅开作界碑腋下的兰

此刻雨缝——缝鼎耳缺角

缝帛书断简，缝我掌纹

楼在长骨节，长成

一株会开花的遗址

每滴雨钉进无家韵脚

钉出碑，钉出弦，钉出

永不坠落的缝。

词语的潮汐

月光的齿，锯开剡溪的脊椎

碎银刺穿夜行者单薄的鞋履

水声啮咬石阶

拖着会稽山沉重的骨骸下沉

岸退去

站成一排锈蚀的青铜鼎

铭文蚀刻春秋的谎言

渗出诸侯暗红的脓血

芦苇晃动虚妄

指向不存在的渡口

舟横卧水面

像一具拒绝腐烂的空棺

风翻动《禹贡》的书页

指缝漏下两千年的流沙

舜的脚印

深陷淤泥无法自拔

影子叠加影子

与千年冤魂结成死盟

瞳孔收缩星光的寒芒

映出干涸河床皲裂的痛楚

拒绝渡河的木桨

甘愿化作逆流而上的鱼

拨开时光冰冷的鳞片

游向源头绝对的死寂

凿开岩石封闭的骨髓

涂亮黯淡星座的额头

张开一张潮湿的巨网

捕捉那些逃逸的光

易数焚尽枯槁的蓍草

道在弯曲的水中隐匿

我站在词语的岸边

听见自己的名字

被遗忘的流水一遍遍擦去。

炉中事

不用去问那炉火

为何总烧得这么凶

它想把所有挨过冻的骨头

都炼出一点响声

我们把铁，一寸寸喂进去

像押送自己沉默的兄弟

看它红，看它软，看它

在冷水里，猛地打个冷战

这刚摘下的肋骨

还要去撑起什么屋顶

这凉透了的东西

偏要学人的体温

别急着喊疼

别急着替它喊疼

这一趟往返于灰烬的旅途

谁不是一边淬火，一边偷生。

舌头的盐

锂睁眼深渊里那些直立的兄弟

黑铁箱群山含住一颗冷牙

齿缝间咬紧的峰谷劫数

屏幕亮一枚绿钉把虚空钉在高处

夏赤鳞翻卷整座城郭倾巢

唯余地穴里那截不肯腐烂的粮草

放电毫厘不殆母线悬成断崖

坠下半壁江山的黑

充电便是潜龙吞下白昼暴烈

压进骨骸等黄昏那声脆响

像老炮手用一生的哑巴换来令旗

世人叫削峰填谷我叫守夜

风来复去光正午逞凶夜色收走旗鼓

BMS吐信EMS磨斧SOH刻碑

一芯崩余者扛着折戟往深处走

莫问容积问零下廿度谁骨头里起火

败者输掉电费胜者拎着光明

把混沌楔进太虚。

送老兵

今天，论证这样一个瞬间

炮场、火炮以及阵地的草木

雨滴从眼睛里划落

无论怎样掩饰

无数次的告别，像胜券在握的演习

结果一败涂地

我们触摸的，其实是另一种战术

以冲锋的姿态化解转身的伤痛

接近迷彩的脉络，脚步更加漫长

曾经嘹亮的歌喉，唱出诺言的生机

投掷的手榴弹释放色彩

我们一再挥手，你说：若有战，招必回

永远的老兵

钢盔，最后一次盛满汗水

它曾收集三百六十五颗黎明的露珠

此刻，所有击发的子弹

开始生长向日葵，朝着阵地方向

迷彩服在月光下着色

像一面印刻番号的旗帜

你用正步丈量的山坡

蚂蚁列队搬运最后一粒口令

沙盘被银河重新描绘

卸下领花，卸下血肉

卸下青春的重量

帽徽在掌心变成启明星

你说，是北斗在第二故乡预留的导航

当所有记忆在怀抱中融化

战友的称呼和梦中营盘

如同蒲公英的绒毛飘飞

你跨出营门的身影，比冲锋更陡峭

新战友在哨位默默擦拭眼睛

他说，班长的影在枪膛里

我们终究学会用微笑掩盖离别

用弹道丈量归期

你留在弹头上的指纹

在某个清晨重新成为露珠的黎明

所有曾经的脚步

成为胸膛深处永不生锈的准星

士兵潜伏

更加沉重，深入泥土的根部

更加轻盈，飘浮于微尘里

更加敏感，空气凝滞——

细胞长在草尖上，视线外隐藏着毒

氧气躲藏，呼吸是指向阴暗的刀

必须忘却自我的壳

把潜意识的战术反复驯服

如捕捉一道蓄势的闪电

一片树叶讲述，情报在风中较劲

不明来意的身影，融化于落日

鸟儿在星空下警戒

微弱的颤动，铺展致命的溪流

还是要有嘶鸣，要有势不可挡的冲锋

夜色拒绝的汹涌，曾在阳光里呈现

不钟情于暴戾，不向往骨头的孤独

给予家人的承诺，流星间辗转

战士的突击，如酒香蔓延

陶醉整个村庄……

荒原上的投递

十一月吸干骨髓，根系叩问钙化的史前。

草籽混同骨粉，水泥的缝合线假寐。

清点裂痕，一如数算《荒原》里未洗的顽石。

风非风，是时间砂纸般的舌苔。

泰晤士河溃烂成乳汁，唯锈蚀罐头盛着去年的酸雨。

鼠群拖拽残报，那阁下的脸，沦为地底的亵衣。

草尖刺破沥青——绿墨涂改黑色病历。

泥土伸出百手，递送燧石般坚硬的濡湿。

地下管涌轰鸣，那回声嗅如焦糊的玫瑰。

根系盘绕罗马陶片，亦勒紧昨夜的吻痕。

时间于草根处褶皱，似旧毛衣脱线。

刺痛沿神经攀援：麻醉失效，“开始”苏醒。

草叶攥成婴拳，捶打虚空。

复苏非花绽，乃骨骼于寂灭中重组的脆响。

递出！灰烬深处。

无关抵达，只为证此一举。

春非季候，是地壳压抑的痉挛。

掌纹被草尖犁开，铁锈味漫溢——

那是未来的血，亦是太初第一滴咸水。

3.父亲（外一首）

文/张维清（武汉）

指甲里泥巴，酝酿金黄色的梦

被春秋带起的时令，父亲能读懂它过渡的心思

一亩三分地，被生命线和爱情线养活

在田间地头，打磨自己的黄昏

父亲是头老黄牛，就像犁翻开一页页泥土

父亲是裁缝，缝䃼土地破旧的日子

罗纹擦亮门栓，老蛮豢养脚背

佝偻，把父亲悲苦和悲凉的背影

画成了半个月亮

我去捡父亲丢失在田野上的血泡

我去看父亲挑走风霜的横眉

我去听父亲拉起风箱，疲惫的鼾声

刀削父亲的脚板，碎出多余的岁月

粉沫，斗字不识的父亲

清楚其中的涵义。

月亮之歌

像个路灯，摆个地摊，专门收购人间的悲欢

又像摆个药铺，用清辉熬点偏方，专治相思病

高踞于幽暗处，在小院打口井

你耗尽半生春江花月夜，也填不满那个贪婪的陷阱

在门前种半个月亮，让它发芽，长成红豆的形状

那是母亲从小村寄来的家书

一颗泪凝成的霜

那是嫦娥的老家，我与吴刚饮酒高歌

一念之苦比桃花破红还要痛

挂在窗前，我把它读成了唐朝的绝句

又把你的心跳和呼吸听成了感伤

流泪，我像个傻子，又像个疯子

都是月亮 惹的祸

我的思念和忧伤

彻彻底底做了月亮的人质。

4.当雨急急落下的时候

文/允菲儿

当雨急急落下的时候

闷热的空气悄然后退几步

留出一方寂静

让那莫名躁动的情绪站定

窗外的光线

在雨滴打湿蜗牛壳时

就放亮了几分

方便你我看清雨滴的历程

从风落在树叶里的形状

从雷鸣落在山坳的怀里

从鸟儿编织一两声细弱的轻鸣

从蝉珍爱地收回丝线般的流响中

时间在丰富

现在在清空

曾经携带储藏在星河深处的浓墨重彩

把去岁蘸着秋色成长的叶

在今岁夏暑中悟老

似迟缓发育的童话般落向人间

在雨水中晕染

房屋在迷濛的阑珊里破碎

又在迷濛的润泽里修补完善

炊烟亦是，在迷濛的阑珊里失去路径

又在迷濛的润泽里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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