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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陈金瀚 1 月 前 阅读(601) 评论(0)

首发满船绮梦落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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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金瀚(株洲)

题记:

满船绮梦落星河,一望湘灵杰士多。

屈子离骚吟欲尽,楚天风雨化清波。

——《七绝·无题》

我向来是怕做梦的。尤其是近来,梦里总立在一片水边。四围的山不是青的,而是一种发黄的旧纸颜色,像是从那本被我翻烂了的《楚辞》里掉出来的残页。水也是浑的,泛着冷光,像一碗搁久了的药汤,散发着苦涩的气味。醒来时,枕边总湿了一片,不知是泪,还是梦里溺水的恐慌。窗外都市的霓虹永不熄灭,红绿的光斑印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巨大的、嘲讽的独眼,死死盯着我这具尚未完全醒来的躯壳。

我受不了这目光,便决意要去一趟湘江。

说是“去”,其实也不过是坐几站地铁,穿过几条名为“芙蓉”实为“水泥”的街道。这地方我住得久了,早已熟视无睹。可那天站在橘子洲头,风灌进领口,我却打了个寒噤。这风不对劲。别处的风是空气的对流,是气象的变化;这湘江的风,却像是裹挟着几千年的叹息吹过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香草味。

我先是爬了岳麓山。山不算高,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包,里面埋着历代的书生、官宦、兵痞。他们死了都爱往这里挤,大约觉得离那座著名的岳麓书院近一些,死后也能闻到点墨香,不至于太寂寞。

岳麓书院的黑漆大门紧闭着,只留一条侧缝供人出入,像一张紧闭的嘴。我买了票进去,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几个游客在“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匾额下拍照。闪光灯一亮,把那“才”字照得惨白,像个死人的脸。我想起小时候在蒙馆里,先生逼我们背这四句话,背不出就用戒尺打手心。那时只觉得这八个字是哄人的鬼话,既然楚地有才,为何屈大夫要投江?为何贾太傅要哭庙?

岳麓书院里漂浮着一股陈腐的味道,像是多年未晒的棉被。我抚摸着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根倔强的青苔。我想,这几百年里,有多少自以为是的“才子”,在这院子里踱步、吟诗、做八股文,以为能以此换得功名利禄。他们何曾想过,几百年后,他们的文章成了废纸,他们的名字成了符号,只有这院子还在,冷冷地看着一代代的人来,又一代代的人死。

从书院出来,太阳已偏西。我走到山巅的云麓宫,往下看,那湘江便像一条死蛇,蜿蜒在城市的胯下。对岸是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刺得人睁不开眼。这哪里是“山水洲城”,分明是一座钢筋水泥的刑场,而湘江就是那条流淌了千年的绞索。

我从山上下来,乘渡船去橘子洲。

船很慢,发动机突突地响,像哮喘病人的咳嗽声。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空洞的回响。我忽然想起古桑洲的那个传说。说是明朝有个姓罗的家族,住在那洲子上,靠种桑养蚕为生。有一年,洲上来了个落魄的才子,据说是赶考途中盘缠用尽,病倒在路边。罗家人不识得他,只当他是个叫花子,却也收留了他,给他熬粥,请郎中给他看病。

那才子病好后,也不急着走,就在罗家的桑园里帮工。他白天摘桑叶,晚上就在油灯下写文章。罗家的人看他写得辛苦,也不打扰,只是每晚给他添一碗热汤。后来,那才子考中了,做了大官,便把古桑洲的罗家全族都接去了京城享福。

这故事是我小时候听爷爷讲的。爷爷讲完,总要叹一口气,说:“读书人有才,不如有个好命;种田人有粮,不如遇上个好人。”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那才子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如今站在船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我却忽然明白了爷爷那声叹息的含义。那罗家资助的,哪里是什么才子,分明是赌徒。他们赌上了一家的口粮,赌这个陌生男人能出人头地。万一那才子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呢?万一他考了一辈子也没中呢?这其中的风险,又有谁替他们想过?

船靠了岸。橘子洲上人多得要命,全是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他们都挤在那尊巨大的青年毛泽东雕像前,争先恐后地合影。那雕像目光如炬,盯着远方,仿佛要看穿这沉沉的暮气。可我看那雕像的基座,已经被游人踩得光溜溜的了。

我躲开人群,走到洲尾的一棵老柳树下。柳树很老了,树干空了一半,像个掉了牙的老头。我想起古人折柳送别的习俗。这湘江的水,送走了多少离别的人?屈原从这里走过,贾谊从这里走过,朱熹从这里走过,曾国藩也从这里走过。他们都曾觉得自己肩负着天下的重任,可如今呢?他们的血肉早已化为泥土,只有这江水还在流,流着流着,就把一切都冲淡了。

夜幕降临,一盏盏路灯依次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在江面上,像撒了一把破碎的金子。我看见几个老人在江边钓鱼,鱼竿支在那里,一动不动。我问其中一个:“大爷,这水里还有鱼吗?”

他头也不回,吊着嗓子说:“有,怎么没有。只是这鱼也精了,轻易不上钩。”

我沉默了。是啊,这湘江里的鱼,见过帝王将相,见过才子佳人,见过枪炮战舰,见过霓虹闪烁,它们比人活得通透。它们躲在深水里,冷眼看这岸上的闹剧,任你饵料再香,我就是不张口。

走到一处僻静的河滩,我看见几个流浪汉在生火取暖。火光映着他们脏兮兮的脸,忽明忽暗。他们旁边放着几个空酒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我忽然觉得,他们才是这湘江真正的主人。那些住在高楼大厦里的人,开着豪车的人,穿着西装革履的人,不过是过客,是被这城市吞进去又吐出来的渣滓。而这些流浪汉,他们一无所有,反而与这江水、这河滩、这冷风融为了一体。

我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白天买的烧鸡和白酒。我走过去,把烧鸡递给他们,自己也拧开一瓶酒。

“喝一杯?”我说。

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酒瓶,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

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我们这群怪人:一个失意的中年人,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还有这条沉默了千年的湘江。

我望着对岸的灯火,忽然想起了岳麓书院里的那副对联。什么“惟楚有材”,什么“于斯为盛”。这世上哪有什么永恒的人才,不过是一代代的肉身在这里腐烂,一代代的名字在这里被遗忘。那罗家资助的才子,也许早已在史书的角落里蒙尘;那书院里的圣贤,也许早已被后人篡改得面目全非。

重要的不是谁有才,而是谁还能活着,还能在这江边喝上一口酒,还能感受到这风吹在脸上的寒意。

酒劲上来,我有些眩晕。我看见江水不再是江水,而是一卷长长的、发黄的历史书。书页上写满了“仁义道德”,可仔细一看,字缝里全是“吃人”两个字。屈原跳进去了,贾谊跳进去了,无数的书生跳进去了,他们挣扎着,呼喊着,最后都沉了下去,变成了这江底的一抔泥沙。

我站起身,对着江水撒了一泡尿。

尿液流入江中,瞬间就被稀释得无影无踪。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在这浩瀚的历史面前,在这奔腾的江水面前,我算什么东西?我的忧愁算什么东西?我的怀古算什么东西?

人生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过是江边的一粒沙罢了。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那月亮,照过屈原,照过贾谊,照过罗家的桑园,也照着我这张写满倦容的脸。

我想,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湘江依旧会流淌,岳麓书院依旧会开门,橘子洲头的雕像依旧会矗立。而我,依旧会是那个庸庸碌碌的我,继续做着那些奇妙的梦。梦里,满船的绮梦,终究还是要落进这冰冷的星河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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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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