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丁建恒|粽香里的旧时光(散文)总编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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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建恒(安徽天长)
手机铃声响起时,我正在万家福菜市场挑选艾草。听筒里传来父亲略带气喘的声音:“粽叶我已经晒干收好了,你哪天抽空回来拿?” 我只能如实告诉他,端午要值班,没法赶回老家。父亲只轻轻应了一声“哦”,寥寥一字里,藏着掩不住的失落,末了只说,那便他和母亲两个人包粽子。
点开手机万年历才恍然惊觉,今年端午恰逢父亲节。上一次两节同日是2008年,再往前就要追溯到1976年。1976年我才四岁,刚懵懂记事,彼时父亲三十出头,身强体健;2008年我刚调到天长市林业局工作,父亲仍守在老家田里麦收插秧,我们各自奔波,错过了这份难得的相逢。
街巷户户门前插着新鲜艾草,淡淡的粽叶清香漫在空气里,满城都是端午温润的烟火气息。站在熟悉的市井街巷,心头连日积攒的浮躁慢慢落定,尘封在童年深处、与父亲相关的细碎往事,一幕幕缓缓漫上心头。
我生于皖东天长坝田太平村,如今村落合并更名刘跳村,整个童年都囿于村子方圆不足五公里的乡土之间。八九十年代乡下日子清贫拮据,一家人的生计全系在几亩薄田之上。春耕秋收,父亲日复一日早出晚归,交完公粮与各项提留,一年辛劳到头,家中钱粮所剩无几。父亲守着故土一辈子,沉默寡言,半生的辛劳牵挂,从不说与我们听,尽数埋在朝暮劳作与居家日常里。
年少时我生性顽劣,总贪恋乡野自在,曾趁家人下地,躲进杂物间干草堆逃学偷懒。盛夏烈日灼灼,父亲扛犁耙归家,后背汗水风干结出一层盐霜,撞见偷懒的我,失望之下扬起耕田鞭轻落在我的小腿。我哭闹委屈,他沙哑着嗓子说:“桑树条子从小抈,身上的毛病要从小纠正,长大就定型了。” 后来我下田务农,蚂蟥叮在腿上,他随手拍落,我才读懂那日他眼底从不是怒意,只是怕我困守田垄、荒废一生的惶恐。
旧时老屋简陋透风,每逢寒冬,姐弟几人总被长夜寒气侵扰。每到入夜,父亲便披衣踏霜,一趟趟去谷场抱来稻草,厚厚铺在芦席之下。我们夜夜睡得安稳,从不知他往返之间,满身都浸着深夜刺骨的寒凉。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只余下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我轻声问他是不是又犯了烟瘾,父亲淡淡回道早就戒掉了。想起母亲曾说,戒烟那段时日,他常常深夜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我便没有再多追问。
祖父曾是私塾先生,父亲自幼识文断字,入夜便就着煤油灯,为我们讲古典演义,叮嘱我们“少不读水浒,老不看三国”。少时只当闲话听过,历经半生浮沉才明白,这句老话是他留给我们最朴素的处世底线,唯愿儿女心性坦荡安稳。
初中那年十五元班费的窘迫,至今历历在目。九十年代家境拮据,家中全年现钱不过两三百块。课堂上缴费通知让我满心自卑怯懦,父亲看穿我的局促,从木箱底层翻出一沓反复收好的零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抚平纸币褶皱,将带着掌心温度的钱递到我手中。那些零碎角票,是他压缩衣食、克制烟瘾,为我的年少窘迫攒下的温柔体面。
一个霜寒清晨,我睡过了上学时辰,坐在床前失声大哭。父亲来不及扣好棉衣,骑上锈迹斑驳的二八大杠,顶着刺骨寒风载我赶往坝田中学。上坡时他躬身发力,粗重的喘息在风里格外清晰,准时把我送到校门口。我跑进校门回望,他单脚撑车立在寒风里,成了我半生最温暖又愧疚的印记。
1991年江淮暴雪漫天,积雪没过膝盖,道路冰封难行。我要远赴黄山林业学校求学,父亲扛起扁担,一头被褥、一头衣衫,踩着没膝积雪送我赶往车站。风雪落满他肩头发梢,一路只有粗重喘息,没有半句叮咛,沉默的步履里,藏着盼我走出乡土、不必再受农耕苦寒的期许。
常年田间劳作落下一身顽疾,农忙时节病痛常常骤然袭来,他蜷缩田埂强忍剧痛,只挥手让我安心回去。靠着廉价止痛药稍作缓解,便又扛起全家生计。如今七十九岁的他患上肺气肿,咳喘缠身,硬是戒掉数十年烟瘾,所有煎熬独自咽下,一辈子报喜不报忧,从不愿拖累儿女半分。
又逢端午,艾草常青,粽香年年如约漫过街巷。我渐渐走远扎根小城,父亲固守故土日渐苍老,人到中年才读懂他沉默里深沉的父爱。那晚视频,身后褪色的年画与旧奖状静静贴着墙壁,他说粽子温在锅里要送邻里,转头望向窗外落雨的夜色,与我隔着屏幕共淋一场故乡的雨。
挂断通话,往事涌上心头。想起当年冬夜他踏霜抱草归来,月光拉长他的身影,那一肩扁担,一头是烟火日子,一头是倾尽半生守护的我们。如今家乡通了快速路,公交便捷,可他依旧守着老屋,我居于城中楼宇,半小时车程遥遥相望,岁岁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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