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谢幕三部曲

◉ 孔繁明（上海）

《谢幕三部曲》

一、杀青

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晚上，
我把剧本上所有台词都划掉了。
哭的不哭，笑的也不笑，
像删聊天记录那样，一条条删干净。

最近我总是梦见自己鞠躬，
比在台上鞠躬的次数还多——
台下一个人都没有，
倒省了买笑脸的钱。

这副身子骨，地铁里挤着，酒桌上陪着，
高速路上开着，后视镜里那张脸，
连自己看着都陌生。

台灯底下，泡面凉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里
那句"好的收到"打了又删。

我扯开那层帘子，看见自己要走，
朝四张空椅子弯了弯腰，
像完成最后一次打卡。

什么总经理，董事长，
摘下工牌，脱了西装，
不过是个等电梯的普通人。

至于我？
下个月房租还没凑齐，
谁记得我叫什么。

二、退场

三十八岁，我开始不说话。
把要说的字都咽回去，
好的咽回去，不好的也咽回去。

夜里梦见自己关机，
比白天开机的时候还多，
开机的时候全是未读消息。

身子在日子里泡着，
早市上挑便宜菜，酒桌上跟人碰杯，
末班地铁上靠着窗打盹。

出租屋的灯坏了三天，
懒得修，就着手机的光，
看见茶几上还放着上个月的体检单。

没拉窗帘，月亮照进来，
我朝着那道光欠了欠身，
手机响了，是催交水电费的短信。

台上坐过多少领导，
散场了都得自己打车回家。

我这半辈子，
换来的不过是社保App里
那个怎么也凑不满的数字。

三、自况

这两年我不怎么化妆了，
戏也不怎么排了。
笑是假的，哭也是假的，
不如在梦里把妆卸干净。

这副身子，是租来的外套，
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在婚宴上假装开心，
在高铁上靠着窗，
看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出租屋的节能灯总是发白，
洗衣机里的衣服忘了晾，
手机上三十多条未读，
我都懒得划。

有一天我朝着那摞没洗的碗，
轻轻拱了拱手。
没人看见，也没人听见。

就算是那个天天上电视的人，
回家也得自己倒垃圾，
自己修漏水的水龙头。

这些年别人叫我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
不如楼下保安
每天路过时喊的那声“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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