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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精英 庄歌 作家 2 周 前 阅读(514) 评论(0)

首发万里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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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歌

桥不长,名却长。

涓水河从井字镇的田垄间淌过来,水清得像一匹素绢,不紧不慢地淌着。这河也寻常,宽不过丈许,深不过膝弯,夏天里赤脚的娃子一蹦就过去了。可河上有座桥,三米宽,五米长,石砌单拱,青石板铺面,桥栏是几根条石,磨得光滑温润。它叫什么?万里桥。

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这座桥。去曾国藩的故里荷叶镇,从湘乡虞塘过来,必得打这桥上过。挑担的、推车的、走亲戚的,都在这石板上留下脚印,一层叠一层,叠了多少年,没人数得清。桥下的水只管流,桥上的路只管走,日子就这么悠悠地过着。直到那一年的七月。

那是个溽热的夏天。田里的稻子正要抽穗,蝉在柳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七月二日,消息像一阵阴风刮过村子——日本兵来了。八百多人,黑濑联队的,从东边压过来。他们原是要走虞塘到荷叶的那条官道,必经万里桥。可不知怎的,到了中沙岔路口,却犹豫了。

后来村里老辈人讲,日本人的队伍停在路口,拿出地图指指点点。翻译官说,前头有座桥,叫万里桥。带队的军官皱了眉,嘴里嘟囔着“万里……万里”,脸色就不大好看。随行的还有人说,过了万里桥,黄巢山下面还有一座,叫大埠桥,听着像“大步桥”。这日本人本来就信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万里谐音什么?灭亡。大步又是什么意思?大步迈进,可迈进哪儿去?心里便犯了嘀咕。

他们到底没敢走虞荷线。

队伍折了个方向,从中沙那边绕,往善塘坳里去。善塘坳是个山坳,两边林子密,路也窄。日本兵正走着,忽然枪响了。是国军七十一军的一个连,早就埋伏在那里。仗打了一阵子,日本人没占到便宜,又退了回去,最后绕道千金那边,往永丰去了。

万里桥还在那里。石板桥面被八月的太阳晒得发烫,桥下涓水河照旧淌着。村里的老谢后来总爱坐在桥头的柳树下,抽着旱烟跟后生们讲:“那帮鬼子,愣是不敢过咱这桥。万里桥,三个字就把他吓住了。”说着就眯起眼笑,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的。

可也有人私下里叹气。说那日若真在桥上打起来,这五丈长的桥面,怕是要染红了。但毕竟没有。涓水河还是清的,石板还是青的。

大埠(步)桥呢?也在那儿。两座桥,像两个不说话的哨兵,守着虞塘到荷叶的这条路。日本人绕过去了,他们信邪。可庄稼人知道,桥就是桥,三尺宽五丈长,跟名字没什么相干。但有时候,名字这东西,又好像真有些用。

八十多年过去了。万里桥还是三米宽五米长,走的人少了,桥缝里长出些野草。可故事越传越远,越传越奇。有人说起万里桥,就说那是日本兵不敢过的地方。孩子们听着,就觉得那桥忽然高大了许多,像一道门,把什么可怕的东西挡在了外面。

黄昏的时候,我站在桥上。涓水河映着西边的霞光,金红一片。远远地,似乎能看见八十多年前那个七月的下午,一队士兵在路口迟疑,地图在风中哗哗地响。他们没有上桥,转身进了山坳。而这座小小的石板桥,就这么静静地,守着一条路,守着一个名字。

万里。人说是灭亡的谐音也好,是说路远也罢。桥就在那儿,不长不短,不惊不乍。可有些东西,比桥更长,比万里更远——那是人心里的念想,是一个地方的老故事,在夏夜的凉风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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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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