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那年秋天（散文）

◉ 赵学军（苏州）

那年秋天（散文）
文/赵学军（江苏）

秋风掠过乡村原野的时候，田埂上的玉米秆渐渐褪去青绿，沉甸甸的稻穗也弯下了腰。联产承包的新风刚吹进村落，旧时光里靠工分领粮、磨面度日的片段，就嵌在了这个秋天的记忆深处，朴素，又带着几分酸涩的温度。

那些年日子过得紧巴，粮食便是一家人最珍视的宝贝。队里按工分分下来的稻谷用茓子围囤起来，将玉米收进粗陶大缸，用苇篾编成的盖垫严严实实捂住缸口，仿佛护住了一整个家的温饱。将原粮磨成能下锅的面粉，是日常里一桩费心费力的差事。我比二哥活络些，这往返六里路去山南大队机磨房“磨面”的活计，多半便落在了我身上。

每次清晨吃过早饭，我便把玉米或稻谷装进布口袋，用力扎紧袋口，扛在肩头出发。机磨房挨着公社车站，站台的灯亮着，远远便能辨出机磨房有电，心里便踏实大半；若是一片沉寂，就只能悻悻折返，白白耗费脚力。

走进机磨房，震耳的机器声瞬间包裹住人，说话都要扯着嗓子。粉尘漫天飞舞，梁柱、地面，还有忙碌的人的衣裳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屋梁下的小黑板格外醒目，粉笔写下的“静坐常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在喧嚣里添了几分沉静。屋内侧间，一位拄着双拐的长辈守着账目，待人始终温和。大家依次把粮袋排在机器旁等候，秩序井然。

轮到自家时，十余分钟，金黄的玉米便化作细腻雪白的面粉。我和工作人员对接好布袋，小心翼翼把面粉收妥，再三检查绳结，才扛起袋子往家走。一来一回，再加上排队等候，等踏进门，往往已近正午，刚好赶上家中午饭。最怕的就是中途停电，满怀希望而去，空手而归，徒留一身疲惫。

就在这样一个秋日，我却因一时疏忽，犯下了至今难忘的错。那日磨好面，匆匆扎好布袋便踏上归途。乡间土路坑洼不平，满是碎石土块，脚步一颠一晃，肩上布口袋的绳结悄然松脱。等我察觉时，雪白的面粉已经撒了一地，落在乱石之间，触目惊心。

我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蹲下身，双手往袋里捧面粉。可泥土碎石混在面里，再怎么捡拾，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小半面粉就这样损耗在了路上。心一点点往下沉，又急又怕。在粮食紧缺的年月，每一口吃食都来之不易，这般浪费，实在难以向家人交代。一路揣着满心忐忑，脚步沉重地挪回了家。

不出所料，我挨了父亲严厉的数落。我低着头，不敢言语，心里又愧疚又懊悔。我深知，不是父亲严苛，而是那个年代的每一口吃食，都浸着劳作的汗水，容不得半分马虎。

那场意外，成了刻在心底的教训。往后再做琐事，我总记得多留心细节，稳扎稳打。

秋意一年浓过一年，乡村的模样也悄然变迁。家庭联产承包制落地之后，农机渐渐走进田间，机械耕作取代了大半繁重的人工劳作，新旧光景比较，真应了那句“坐飞机钓鱼——相差十万八千里”。乡里人一边忙着田间农活，一边顾着日常营生，日子虽依旧忙碌，却有了奔头。也是在这之后不久，家里添了新生命，房内有了婴儿啼哭声，清苦的生活里，也多了数不尽的温柔与甜意。

岁月流转，如今再也不用长途跋涉去磨面，洒落些许粮食也不再让人焦灼。可我总忘不了那年秋天，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那一次散落的白面。那捧来之不易的面粉，不仅填饱了旧日的饥肠，更像一面镜子，让我读懂了勤俭与谨慎的分量。

秋风年年吹过故土，旧时光渐渐远去。而那个秋天留下的记忆，如同田野里沉淀的谷香，清淡绵长，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时时提醒着我，珍惜当下，谨行于心。

作者简介：赵学军，笔名 江南泽国，江苏淮安人，祖籍苏州，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共党员。1972年末，高中毕业后入伍，服役于南京军区守备第24团。1977年退伍，同年参加高考。1980年参加地方工作，90年代进入国家公务员队伍。爱好文字写作，作品散见于报刊，著有《似水年华》、《成长》中、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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