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暮归

◉ 孔繁明（上海）

《暮归》

秋风吹过来，老街的骨头就凉了
青石板缝隙里，去年落的槐花
烂成泥。那棵老槐树
皮皴得像我姥姥的手背
树下早没人蹲着剥豆子了

那年，她往我兜里塞了俩煮鸡蛋
热得烫腿。说：想家了就回来
粥在锅里

现在我回来了。满身是灰
拐角修鞋摊没了
换了个卖烤红薯的
那味道呛鼻子

隔壁刘婶扒着门缝看我
说：你妈啊，头两年天天站这儿
数电线上的麻雀。第三年
她把门口的灯笼摘了
没扔，塞进灶膛烧了
那天烟囱冒的烟是红的

“她说等不了了。”刘婶缩回去
门“哐”一声合上

院子里那棵无花果，今年没结果
叶子堆在墙角，没人扫
我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像小时候嚼冰糖

太阳掉进山坳里，吐出一口黑
我摸黑找钥匙，锁眼锈了
捅了三下才开
门轴尖叫一声

屋里什么都是灰
桌上那碗粥，早干了
碗底粘着一圈硬壳
用指甲抠，抠不动

我把行李扔在地上
包袱散了，几件衣服摊着
其中一件蓝褂子，是她的
我走时偷拿的，想路上想家时闻闻
现在闻不出味了

灯没亮。我就坐在门槛上
落叶一阵阵撞后背
像有人拍我，又像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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