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飞白二帧

◉ 孔繁明（上海）

一稿

第一帧 · 画中

案上孤杯，是你遗落的空山。
残渖沿口，凝作一痕远岚，
我指节轻扣，如叩石壁，
回声里，已无半点温热可辨。

忆你曾寄九曲溪，满纸氤氲。
说是人境喧阗，光影皆妄。
屏间光标，似寒潭渡鹤，
欲书“珍重”，却怕惊破水月，
遂捺下心头一点，化作云烟。

我便悬在这笔墨与真境之间。
靠得太近，恐污了这方寸清虚；
离得太远，又怕这姓名随雾散去。
半身浸在这隔夜的冷墨里，
半身浮在那画卷的空白处。

不须归，亦无处往，
只学那枯笔飞白，
在你的一语、一图中，
拖出这一笔，似断非断的秋山瘦线。

第二帧 · 字间

屏幕暗下去，像砚台收了光。
你的那声“晚安”，
写得匆匆，笔锋里藏着干涩的纹理。
我试着蘸点水，想把这话说得圆润些，
又怕手一抖，
反倒把那点仅存的温热，
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渍。

我如今便悬在这笔画的缝隙里。
填实了，怕堵了你透气的窗；
留空了，又怕接不上你下一笔的势。
上不着墨，下不透纸，
就这么悬着气，
在你的一行字、一张图里，
做一笔看得见骨头、却流不出血肉的——
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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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稿

第一帧 · 画中

案上那只杯子，你忘了收。
一圈茶渍干在口沿，像道紧闭的疤。
我指节轻扣，声音脆生生的，
不像叩石壁，倒像敲着一截死硬的塑料。

看你发来的九曲溪，雾气很大。
你说这里人境喧闹，想躲进画里。
屏幕上的光标一跳一跳，
像只迷了路的虫子。
我打好了“珍重”，又删掉，
怕字太重，压折了那缕烟。

就这么悬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凑近了，怕哈气弄花了屏；
离远了，又怕看不清你的脸。
半个身子晾在凌晨的风里，
半个身子卡在那张图的边角。

不做归人，也不做过客，
就像那笔断意不断的枯线条，
在你那句没说完的话里，
拖着一道甩不干的、灰扑扑的影子。

第二帧 · 字间

屏幕黑下去，像只合上的眼。
你的那句“晚安”，
回得太快，像没蘸够墨就硬写。
我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想回个软乎点的表情，
又怕手滑，
把那点仅存的体面，
洇成了一滩尴尬的水渍。

我现在就卡在这字缝里。
回得太满，怕堵了你的话头；
留空不回，又怕这茬就接不上了。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就这么憋着一口气，
在你留下的这行白字里，
做一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
碎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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