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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协」[秘书长] 精英 书画研究院 诗词研修院 童小汐 作家画家书法家 3 年前 阅读(1.2W+) 评论(4)

大散文:行走海西/童小汐

童小汐(辽宁)

 

◉童小汐 (华协)

 

克鲁诺尔

 

我一直觉得,我与你的相遇,尤其是在我看来毫无期许的生命中的确是一种幸运,也是满满当当的幸福。所以在我心底常常会泛起涟漪,它融汇我所有的情感,不论是快乐还是忧伤的日子,就这样在沉寂而静止的世界无休无止地延伸下去,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撼动它日复一日地膨胀。

在尕海镇,正在牦牛那厚实的肚皮下挽指挤奶的老奶奶,她的嘴唇苍白、干瘪,就像德令哈的春天一般枯涩、萧疏。我会怀念这里的夏天,绿柳花红,惠风贴近水面,桑格花随风笑弯腰,各种飞鸟亦轻快回翔,穿梭其间。不过这些只是储存在我脑海里的映像,至少在这几天冷雨绵绵的日子。

在这之前的几天,天空像一望无垠的棉花地。心情也随之大好,读书、写字、抚琴、作画,接之是耳鸣一阵后的寂静,孤独、慌乱,一切都变得那么急迫,徘徊,伫立,凝望窗外。我无法抑制地去找你,那是这里香火最旺的寺庙之一,我看到你时,你和很多时候我看到你时的情景一样,安静地坐在寺庙一处需要维修的塔顶上,两个小喇嘛在你身旁递着工具。这就是能让你静心养神的最好的方式,每当你心情低落时。我到达时,两个小喇嘛首先发现了我,他们一双双沉静乌黑的大眼睛朝下望来,用他们的小指头嬉笑的指点着我。你似乎知道我来了,并没有向我张望,而是放下手中的紫铜皮,默默蹲在塔顶旁。我撇嘴,轻轻地跺了跺脚。你倾斜过身子,向下望来,我们的目光就这样相遇,心里有一丝丝道不明的悸动,那么的温柔。

你慢慢顺着梯子下来,朝塔顶挥挥手,两个小喇嘛合掌施礼,目送我们。和许多年来一样,你径自朝前走,我像小狗一样跟在你身后。你从不说话,我甚至怀疑岁月迟早有一天让你患上失语症,最终变成哑巴。晚饭后你弹了一首曲子,音乐是舒缓的风格,夜很宁静,所有眼前的景象看上去恍惚又真实。我心不在焉,我希望你能对我说些什么,至少这样我才能安心地睡着。只要你在身边的时候,这是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就像儿时,睡前非要听妈妈讲一个童话故事才能安然入寐。过了一会儿,你还是来了,问我是否可以尝试画一幅佛像,因为两年前我画过,当时对我画的那幅佛像,你很满意。又是短暂的沉默,随着我渐渐长大,你对我的话也越来越少。接着是你离开的背影,影子瘦长,很揪心。

关上门,我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你曾写得一些文稿,字迹在灯光下愈加发黄,感觉是一些岁月被搁置在一隅,如果打开那就等于打开了来自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时空,照旧打开细读,感受那分虔诚而勃发的生命力,就像闻到了暮秋的味道,成熟中沁透伤感。

第二天你要去克鲁诺尔,我拼了命地要跟随,结局自然是如愿。这是一个牧区,属于柯鲁柯镇。在我遇到你之前,生活在这里的蒙古族、藏族、土族人只是存在于我的想象里,后来真正介入到他们的生活中时,发现他们每个人都生活得游刃有余。这是我第二次来克鲁诺尔,早就有镇里的人在村口等我们的车子,其中有一位是德令哈市的副市长,他周围有几个人。当然这种接待礼仪我并不陌生,只要你要去的地方,一般都会有这种待遇,那只是针对你的。几个穿着鲜艳的藏族、土族年轻女子,手里捧着哈达,下车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要把我雪白的脖子伸过去的准备。寒暄过后,一切就绪,我跟着你和陪同你的人参观了几户牧民的家里,看了许多长相似乎一样的牦牛和羊群,还有叫声都几乎一样的藏獒,最后我们在其中一户牧民家里落脚,喝奶茶,吃羊肉,还有欢饮青稞酒。女孩们都围着我,不说话只是笑,还有几个小女孩理所当然地翻看我的包包。我有点茫然,开始感觉随着我年龄渐渐长大,我并不像过去一样喜欢所有靠近我的女孩了,由茫然到清醒,我开始感到陌生,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我开始专注于你的讲话,比如,生活在这里原住民一直努力地生活,突然有一天就被这个世界搞懵了,流行文化和都市边缘的双重压迫,将他们推到了生命的另一端,在适应和不适应中往复,盘旋,思考和抉择都在深深地困扰着他们。

和我第一次来这里不同的是,在村里最有威望的贡嘎老人已经无法起身了,他更显得老态,就躺在一张低床上,墙上挂满了唐卡,床上有个小桌子放着佛经之类的书,他的双眼特别有神,一双手背爬满青筋,且一刻都不停歇地数着那一长串念珠。我见证过贡嘎老人在这里的魅力,因为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有悲悯情怀,他用他的方式拯救了一个个孤独无依的灵魂,他将他丰厚的家资都用在帮助穷人,还有捐给寺庙为信众提供更好的礼拜场所。很多人都记得贡嘎老人的恩情,尤其当他们身陷困境无力应对时,都会想到这位老人曾给予他们的关照与期许,马上就会振作起来,所以他是族人的典范,是大爱,是族人生命中最宝贵的经验。

在我随你苦学的这些年,我记得最深刻的一句话就是,一切值得我们学习的人,或知识,不论他是圣人还是凡夫,不论这种知识来自于哪个年代,其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遵行和可依归的宝贵经验,这经验是活着的指引,是活着的力量,也是活着的信仰。路上你又告诉我,可以写自己的所见所闻,如果觉得没有什么意义,那是因为自己对本身就平淡的生活还没有过任何真正的体悟。我知道,要书写一段生命的经验,并不是记录过程和结果,而更是一种精神向上层面的追寻,这种书写也能治愈那些看不见的、被岁月划出的伤口,以帮助我们提升眼界和境界,登高望远。也许你经历过无数狂风暴雨,挫折和困惑,甚至无助和绝望,可这些并没有打倒你,你希望这些难以躲避的一切都能成为一种经验,能够激励我勇往直前,希望我成为拥有广阔胸怀的勇者,以此实践我个人的意志,让我发光,让我照耀大千一隅。

你的话愈发地少了,不由想起当年,我十三岁,懵懵懂懂的年龄,喜欢哭,不听话,不知道现实生活中的艰难,我只是一个被抑郁困扰的小女孩。我只知道你不论生活在何种艰难的境地,都能井井有条的生活,在建筑工地,在庄稼里,或在深山,没有什么可以迫使你放弃生存,你可以随意就能找出几样野菜来烹饪,挥汗如雨的时候,你的身体健壮如亘古屹立的祁连山,这种坚忍不拔的意志,尤其在当你要决定教我学习各种文化知识时,它就像一把烈火在我年少的心房熊熊燃起,照亮我的前途,也坚定了我最初的抉择。直到今天,你仍然是我生命中每一个岔口或转弯处的关口,让我能够找到方向的人。

我曾是多么的卑微,就像许多行走在巷陌街衢的小女孩,生活像一根薾弱的稻草,没有谁会注意到我,平凡无须过多的语言去描述,我本身就是诠释。如今在克鲁诺尔,怯怯回眸,便能看到几个瘦小的、互相牵着小手的孩子,两眼炯明,嘻笑而來、喧闹而去,这是蒙古族、藏族、土族人和汉族亢卑相持、相依相赖几百年的蛰居之地,他们更像是原始的族群部落,都过着平凡得再不能平凡的生活,和我的平凡没有什么不同。在土族老前辈茶余饭后对我讲叙他们的搬迁史,竟然能够为之动容,每个故事都记录着族人飘零的身世,寄人篱下,悲苦寻常,浮沉之旅,写尽辛酸,悠悠岁月,历尽沧桑。不论古往今来,还是前世今生,一切都在历程的浑沌间,而如今那些模糊的情景只留在他们的口口相传的民歌中。其实在老人们的心里,那一切都还存在着,只是我看不见,我所看见的这个世界致使一切都不同了。

克鲁诺尔再也没有老人们至今怀念的过去的那些美好时光了。村子里和我样的年轻人已不爱听老人们讲的故事了。他们似乎也不爱说话,男男女女都捧着手机刷好玩的视频,看她们搔首弄姿,看他们搞笑搞怪,出丑放乖,看各种炫巧鬭妍,甚至看他们如何把脸盆一样大的一碗螺狮粉填进自己的肚子里。女人捧着手机抱着孩子,孩子抱着手机,此刻,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获得的感受,没有人再关心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

天哎。我把你指定要在一周内读完的一本书又悄悄按进包包里。很难忍受那种正当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的时候,我的“异常之举”会招来异样的目光,也许那时候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怪物”,零零后会直呼我为“怪胎”。难道这就是现实吗?这就是中国的未来吗?

我生怕打扰到他们,蹑手蹑脚地出门去找你。穿过走廊正要跑进客厅,却看见身着土族服饰的姐姐抱膝坐在廊下台阶上,我一眼就认出她了,就是在村口迎接我们的礼仪姑娘,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寂寂青山,心头似压着一团巨大的幽沉。她发现了我,朝我微笑,招手让我走近她。就这样她好奇地打量我,我转动着眸子,我猜不出她想什么或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西宁过来的吧?”她歪着头咧嘴一笑。我点头。

“前年的时候我也在西宁,在那边工作,我是做导游的。”她介绍着自己。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呀?”我好奇地问她。

“去年我就回村里来了,西宁找不到适合我的工作了呀,旅游业不景气,来玩的人越来越少了。”她说着,尽量保持微笑,我感觉到那种微笑很勉强。

我只有沉默,因为我听到过很多人说过今年越来越难了,生活的压力带来的焦虑令人窒息。几年疫情封控,时光都不允许被耕耘了。而疫情又忽然在一夜之间消失了,让很多人措手不及,从兴奋到四处奔忙,逐渐又感受到了无助后的焦虑,挣扎过,哭过,骂过,而这些生命的激荡最终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完全归于平静,一切事物和那个叫做真相的东西,似乎变得十分澄清了,人们又沉淀下来。

她告诉我她叫杨婕。

“姐姐,你不是土族吗?怎么是汉族的姓氏?”我觉得不对,好奇地问她。

“哎呀,我汉族,我装土族人呢。”她对着我笑笑说。

“装土族人是啥意思呀?为什么要装?”我问道。

“这不是你们来了吗?镇上找不到合适的人迎宾礼仪,让我穿上这身子衣服代替一下。”她解释道,我才明白原来如此。

“你爸爸是大领导吧?”她忽然问道,我知道她问我的是你。

“不是领导喔!再说他也不是我爸爸。”我急忙说,嘴唇噘得高高的。

她好像还要继续问我什么,这时候镇里一个领导突然从客厅出来了,急步走到她跟前,凶她一眼说:“你屁话多得很!”虽然是当地方言,但我听得懂,没等我反应过来,说完就气冲冲地进客厅去了。我翻个白眼,寻思着这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正要去安慰一下土族姐姐,回头一看她早就不在身边了,不知去哪里了。

觉得没趣,就去客厅找你,瞅准你坐的位置就走了过去,乖巧地坐在你身旁。他们正围着茶几说话,好像并没注意到我进来。我听他们谈在克鲁诺尔有人看到凶猛的秃鹫,这里的牧民都知道,根据他们七嘴八舌的描述,我知道它的羽毛是黑色的,经常见到它独自在穹空翱翔,偶尔会发出几声敞亮的鸣叫,姿态傲慢而独特,就像草原上的王者。

原来在我对克鲁诺尔略感失望的时候,竟然听到竟然这里也有王者一般的存在,终于有一种欣慰和满足。

在克鲁诺尔,“王者”的名字叫秃鹫。

 

乌图美仁

 

来格尔木之前我有自己的打算,我想去陶斯图村见见当年的小伙伴其其格,毕竟乌图美仁乡是我生活过的地方。从格芒公路一直到茫崖镇,当时还想去新疆看看神秘的罗布泊。从你迁居到乌图美仁时我就常想,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生活,这里一年四季非常干燥,除了棱格勒河、乌图美仁河、东台吉乃尔河三条河和一个自然形成的小湖泊,几乎没有什么景色,这里几乎都是蒙古族人,还有屈指可数的几户藏民。我想可能还有其他什么原因,比如或许有你的信仰和追求,当时决然到没有丝毫动摇。

那时我每天坚持学习,和其他我们生活过的任何地方一样,每天都有固定的课程,学习忙碌让我忘记了艰苦环境造成的影响。而你除了帮助牧民做一些修修补补的泥瓦工之外,总是喜欢听这里的人讲叙一个个故事,记录他们那些遥远的记忆。

每当你劳累一天,回来吃晚饭的时候,总会把你听到的故事转述给我。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乌图美仁的这些蒙古族人都是在元顺帝时,镇守柴达木盆地的宁王卜烟帖木儿的部族的后裔,祖祖辈辈就这样留了下来,生活在这里。卜烟帖木儿是一个悲剧,元顺帝北逃后,他向明朝俯首称臣,朱元璋又封他为安定王,镇守柴达木,这一举动证明了不想失去他为一地之王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叛国的下场一定很凄惨,怀念旧主的沙刺原本是忠于卜烟帖木儿的,也是他忠实的部下,最终因卜烟帖木儿的背叛而突起杀心,在一个夜晚,当卜烟帖木儿醉醺醺到大帐外解手时,在他背后的沙刺对他痛下杀手,也算是报了国仇家恨。安定王府一时大乱,卜烟帖木儿的儿子板咱失里无疑会成为接班人,但他首要的目的是为他的父王报仇,于是又杀了沙刺。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板咱失里报了杀父之仇,正准备派人往南京朝廷讨要册封时,沙刺的部下为了报仇,又趁机杀死了板咱失里,正应了冤冤相报何时了那句话。安定卫不可避免地又乱了起来,群龙无首,互相侵夺,卜烟帖木儿的家族带着他唯一的孙子亦攀丹被迫流亡到四川,直到永乐帝执政十年之后,亦攀丹才率领族人和部下朝觐,终于得到批准,封他为安定王,他和他的族人又回到了格尔木。乌图美仁的老人们坚称他们就是卜烟帖木儿家族的后人,并引以为傲。

元、明时作为王的族人,乌图美仁的祖先们一度辉煌过,如今铅华洗尽,留给他们的只有不停地向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转述他们祖辈们的回忆。

其其格家就是一例,她的父母把简单线条勾勒出来的宁王、安定王的画像悬挂在家里最显要的位置,并坚信自己的血管里流的是卜烟帖木儿家族的血,他自豪地说,这是高贵的王的血统。其其格的母亲,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玲珑的的头饰,她曾当着其其格的面告诉我,这是某一个安定王妃赐给祖先的头饰,祖祖辈辈流传至今,我当时就想起了你为我转述的这一段历史。这就是他们的信仰,藉由它,他们祖祖辈辈都选择留在了这里,不想也不会去别的地方。

再次回到曾经居住的小院,一种无可名状的寂寥猝然而來,突然觉得生命中的迂回,远比想像的还要曲折。打量着院子,想起你为我讲述的历史,让我想起了乌图美仁的蒙古人,想起了其其格家里的那顶王妃所赐的头饰,它的确是见证了乌图美仁曾经有过的一段黄金岁月,那不仅仅是他们的信仰,也是族人传承和沉淀先辈们的智慧的物证,这也是见证他们族群文化的宝贵遗产,譬如这里的木雕、刺绣、那达慕等文化,正是经历了千年的传承一直留到现在。王妃的头饰不过是一个静止的物件,当你看到它时不由会启动你的各种想像,它就像阳光照耀着这片草原,以及湍湍流淌的乌图美仁河,源源不断地流入时空的胸臆。

晚饭是在曾经的邻居,我曾经的小伙伴其其格家吃的,你和其其格的父母,我和其其格,都在各自叙旧。其其格不知道大人们说的家族的历史,当然对于一个现代人,她对家族历史的茫然态度是可以理解的。

听你给其其格的父母讲叙你对宁王卜烟帖木儿部族的更多的发现。脑海中展现出古老时期的乌图美仁,这是一个古老的地名,蒙古语的意思很明了——长长的河流,这个地名的确来自于元时期的卜烟帖木儿的部族,从他们部族的人开始在这里生活那天起。有水的地方就有草,有草的地方就有牧民,而这些牧民却是王的后裔。也许那时的乌图美仁更美,天更蓝,河水更深更绿,夏季莺飞草长,格桑花和油菜花妆扮的陌上,到处都是谈笑风生的蒙古人,有美丽的少女,也有骑着骏马的少年,还有扬鞭驱赶羊群的垂垂老矣的背影。

听你讲叙的时候,其其格的父亲就像一块固定在座位上的石头,表情里有感恩,更多的是沧桑,有时候眼神中充满哀戚。他的族人在此生存的艰辛和一切情感都洒在这片土地上,他和族人、草原、时序以及他认为的高贵的血脉都殷切相连,当说到关于这段历史,他激动不已,偶尔透过它的目光可以看出他隐隐心痛。

在当时,当宁王卜烟帖木儿被其部下沙刺杀害后,三个王妃也被杀害,当时王子一家不在这里,否则也难逃厄运。整个家族的人很快就失去了自由,而在这之前,他们快乐地享受自由而富贵的生活,他的家族是驰骋在柴达木全境的强壮民族。族人把希望寄托在宁王卜烟帖木儿唯一的儿子板咱失里身上,可这位血气方刚的男人第一件事不是稳定安定卫的秩序,而是为父报仇。父亲的悲剧同样演绎在儿子身上,虽然他杀了仇人,可仇人的部下又杀了他,王子的妻妾被士兵们凌辱,惊恐未定的族人带着王子唯一的儿子亦攀丹踏上了流亡之路。

其其格的父亲说,祖辈们经历过的血雨腥风,就像已经深入皮肉的一种记号,让族人们载负终身,并且嵌进他们的骨髓,一直到今天,他都会想起那一个个画面,为之神伤。看他木然的神情,就像一位忧患的族长,他带领着族人继续生活在乌图美仁。

板咱失里王子死之后,乌图美仁又经历过什么?叛将朵儿只巴和斯图哈昝率众掠夺,这里一度淹没在火海中,血流成河。朵儿只巴和斯图哈昝抢走了财物和女人,还有王的玺印,成为这一方的土酋,不希望承认明朝的统治。而安定王的整个家族从此败落,过着东躲西藏、惶惶不安的日子。乌合之众总是难免让悲剧重蹈覆辙,朵儿只巴和斯图哈昝为了争夺土酋之位,以及为了霸占最美的女人开始了争斗,最终斯图哈昝获胜,他将朵儿只巴的头颅拴在奔跑的马尾上,跑遍了整个草原,宣示着他对这一带地方的主权。接连的巨变,使得朱元璋闻讯大怒,洪武二十五年,令蓝玉率军西征,土酋斯图哈昝得到消息后带着他的女人和财宝躲进了深山老林。就藩于甘州的肃王朱楧亲自派僧人前来安慰民众,于是这里有了长时间的安宁。洪武二十九年,朱元璋派陈诚前来,安定卫又恢复建置,但这个时间段没有王,王是世袭的,在柴达木地区蒙古人的心中,只有宁王卜烟帖木儿的子孙才配做他们的王。这时候安定卫,只有临时选任的土酋,并得到明朝朝廷的承认,第一位合法的土酋名字叫哈孩虎都鲁,后继者有同知哈三、朵儿只束、撤力加藏卜等人。

后来呢?卜烟帖木儿的血脉,柴达木蒙古人的王回来了吗?

明永乐十一年,卜烟帖木儿的孙子,板咱失里的儿子,流亡四川几十年的亦攀丹部众来到北京,觐见了永乐帝朱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爷爷和父亲以及部族的遭遇。朱棣大为感动,一纸诏书封亦攀丹为安定王,世袭罔替。正统元年,安定王亦攀丹盍然辞逝,其子领占干些儿承袭王位,历经景泰、天顺、成化三朝,期间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卜烟帖木儿的族人逐渐壮大起来。明弘治三年,领占干些儿死了,他的儿子千奔承袭王位。好日子没过多久,族人又面临灾难,明正德年间,一支由蒙古大酋亦不剌和阿尔秃厮率领的军队开进青海,烧杀抢掠,侵略殆尽,柴达木最后一个王,千奔死于这场劫难,他的家族自此散亡。

安定王千奔带领着老弱病残和残兵败将投降,却没有得到蒙古大酋的宽恕,亦不剌为了杀鸡儆猴,对王室的人和投降的士兵进行了最残忍的对待。安定王目睹自己的王妃和女儿遭兵匪凌辱,一丝不挂横尸野地。兵匪将安定王绑起来,进行了凌迟的酷刑。为了能为躲藏起来的族人争取逃跑的时间,安定王咬牙坚持到最后一息,尽管已经血流满地,他仍然坚持,最终,部分族人顺利逃出去了。其中一部分去了更远的藏地,一部分来到乌图美仁,建立了新的家园。

如今生活在乌图美仁的蒙古人对于祖辈们生死交替的历史都有着断断续续的记忆,很多是他们从前辈口中听来的。古老的岁月就停留在这个特定的时空里,当其其格的父母听完你的讲述,眼角噙满淚水,他们也许感叹,当时他们的祖先曾经在这里喧嚣一时,从强盛到衰败,一切都是物竞天择的结果,不正说明了历史的滚滚洪流不可阻挡吗?时光荏苒,而今乌图美仁的一草一木,这些都是他们祖先历尽劫难的文化印记和刻骨铭心的历史符号。他们之所以坚守在这片土地,是缘于他们对祖先足迹的眷恋,以及对这片土地深厚的感情。

 

大柴旦

 

这个季节大柴旦毫无春意,也没有什么春色可言,荒凉似沙州。去年我们在这里生活过一年。我喜欢六七月份的大柴旦草原,那时金露梅正在开花,草丛青葱,新绿照眼。还有一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极微极小,玲珑可爱。即使是在沙漠地带也常见到很多劲拔青翠的梭梭。

你去当时最好的邻居家做客,晚上我们就住宿在那里。清晨看向窗外的山头,缱绻的云雾,到让人泛起一丝清愁。窗台上有一盆绽放的玻璃翠花,恍惚间,就像一只彩蝶擦过眉梢,我才感觉自己从粉红飘飞的梦里醒来,窗格上的玻璃倒映花枝,就像它就立在澄碧的水边。

风吹过,院子里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彻底泄露了深埋在我心底的秘密,去年的一些日子里的氛围彷佛包围着我,寂寞开来,思念你时的呼吸愈促愈急,一如昨夜,独自入睡,在辗转的月光里寐寐求之。

去年的记忆仍旧深刻,我们生活的地方,眼前一片青翠,一行北雁穿破青天,面向巍峨的大山,心中充满肃穆之感。一路上我蹦蹦跳跳,跑在你前边,眼前是闲静的街景,转一个弯就登上一座大桥后,这种感觉就像从喧嚣又拥挤的束缚中突然解脱,如此地清新和闲适。

你又要和市长去和生活在这里最老的老人听故事,我也只是愉快地跟随,只要你在,我的世界就在,对我来说去哪里都一样。汽车行驶中,市长像逗三岁孩子一样逗我,见我专注于沙丘和荒漠,他也没闲着编造故事,比如说这里有一种神秘的怪物,蓝色的皮肤,身材高大,能够呼风唤雨。我猜想他可能希望我被吓到哇哇大哭起来。我撇嘴,我告诉他我曾深夜里独自看过最恐怖的鬼电影,我曾徒手赶走过一只恶凶凶的藏獒,市长一听,哈哈大笑说:“这丫头真了不得。”

其实市长想说的是这里的民间传说,类似罗布泊里有怪兽的那种传说。当地人都相信大柴旦有一种未知生物,身材高大,面目狰狞,甚至有很多人声称自己亲眼见过。曾有人搬出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里的记载来佐证:“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无一全者……欲求度外,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以此为据,说玄奘在瓜州沙河遇到的恶鬼,就是大柴旦有人见到的恶鬼,传说最终变成传言,甚至成为流言。这时候你说话了,你说你去瓜州,敦煌,甚至罗布泊考察,在这些地方打听过当地最年长的人,没有一个人听说过,也从没见过什么恶鬼,你笑笑说:难道沙河的恶鬼都跑来大柴旦了?我点点头轻声说:“就是,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在大柴旦我们参观了部落之间厮杀战场的壁画,我问你:“哎,这是安定王平定部落的图说吗?”你又看向壁画,眼底尽是哀伤,你说:“这画不好,可能这正是能让人过目不忘的原因。”我沉默,我不想再参观了,本来想对你说,不如回曾经住过的家去看看,可行程安排的很紧张。

你又谈起大柴旦的历史,这里仍然是那位宁王、安定王的辖地,直到明正德七年,漠南蒙古土默特部进驻,这里又属东蒙古的辖地,又到了明崇祯七年,这里又成了西蒙古和硕特部首领顾实汗的辖地。最值得一提的当然是曾让明朝朝廷谈之色变的瓦剌帝国最终衰落后园,帝国的遗民溃散,很大一部分遗民转移到了大柴旦。

于是,当车子再次启动时,我四处张望,两眼灼灼,就像是车窗外随时都可以出现逃往的卫拉特人。

感觉行驶了好长好长的路,车子终于停住了,紧随一阵藏獒的狂吠声。才钻出车门,就见安琪儿在门口瞅着,一头乌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其实我早该想到你回来,因为安琪儿的父亲是你的挚友,因此我让我和安琪儿在两年前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安琪儿的父母都出来迎接,为我们献上洁白的哈达。安琪儿奔向我,就像多年未见的亲人,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才进屋就端上来羊肉,照例还有酒,大家有说有笑,安琪儿的父亲还端着酒杯唱了一首歌。这种聚餐的场面我太熟悉了,我现在并未和过去那样感到亲切。吃过饭后,从德令哈和格尔木陪同的几位领导开车告别,你说你还要和安琪儿的父亲叙旧,晚一点再走,这样又为我和安琪儿的相聚争取到时间。

安琪儿动作熟练地收拾着杯盘狼藉,一边和我说话。你在沙发上和安琪儿的父亲说关于牧区的一些事。听安琪儿说她已经辍学,并且对今后的生活也一脸茫然,我不解地望着她,又瞅了一眼正在旁边准备洗刷碗筷的安琪儿的母亲。我知道,像她这样的家庭,是不允许她出外闯荡的,何况她又没有一技之长,找一份理想的工作对她来说相当不易。所以,等待她的就是嫁人,成全父母的意愿。我记得安琪儿在德令哈她姨妈家里住的那段时间,她经常会去柯鲁柯镇找我玩。而我会玩的让她望尘莫及,绘画,书法,音乐,写作,这些都是她心中最渴盼的,也是至高无上的一种能力,而她却没有得到这些教育。我曾教她画画,可我对一个毫无绘画基础的人无能为力,学了几天她自己就放弃了。

如今她在自己的家里,每天重复着简单而枯燥的生活。

“安琪儿,你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很辛苦?”我问她,因为我知道在家里,她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我看得见她内心的沉重。安琪儿并没有回答我,只是默默地低头擦桌子,我知道她的无奈和无助,辛苦又能怎么办呢,我又不能改变什么。其实安琪儿是一个十分有想法的女孩,她比我要坚强许多,也曾有美好的理想,可这些理想在她的现实中是无法如愿的。我想着她的孤单和苦闷,望着她略带疲惫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当她将煮好的奶茶端在我面前时,我忽然讶然于一个受家庭传统观念和风俗压抑,一个被族人误解的靈魂,她内心深处的颤栗和悸动,她的族人恐怕永远也无法体会。

她说过喜欢我的长发,自己也要长发,而今心愿已了,长发及腰,乌黑亮丽,全身散发这自信、成熟的神采。我想安琪儿估计不会再剪短发了,因为她与我有着一样的决心,就是要努力活出自己的精彩,虽然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但我相信,我们将有各自的志向和方向,将在内心并肩走过海西的每一寸土地。

 

2023年4月4日笔於大柴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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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杜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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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鉴 [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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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4楼
    给力

    梦想是这样炼成的!
    ​您眼神锁定的方向,正是梦的翅膀奔赴的去向。

  2. 3楼
    欢喜霸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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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2楼
    牧童

    海西之光!读完童总的散文,仿佛读中华民国时苏雪林、冰心、庐隐、萧红等人的散文,其语言和文笔令人仰望和倾心。又像读三毛和刘亮程的作品,总是让人感到忧伤和温暖![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强][强][强][强][强][强]

    牧童诗人 3 年前登录以回复
  4. 1楼
    云海

    一篇非常优秀,耐人复读的大散,值得学习借鉴。✌️✌️✌️???

    云 海作家诗人 3 年前登录以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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