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爸爸要变回小孩/刘冰鉴总编推荐

◉刘冰鉴 (湖南)

妈妈来电，希望我下午抽时间回家看看爸爸。我以为爸爸老毛病加重了。妈妈说不是。上周日都见过爸爸，爸爸一切都还好哇，我还跟爸爸拍了视频，爸爸精神状态还蛮好啊。妈妈电话里说，你爸爸连从今凌晨三点就开始想你和你妹妹的名字，到现在都没有想起来，心里很不舒服……我想，我明白妈妈来电的意思了。

接妈妈电话时，我上街买菜回来正在准备今天的午饭，公公婆婆来了，买了两斤黄谷鱼，四斤肉碎成泥，两个西红柿。黄谷鱼炖西红柿，肉泥团成丸下里头，老人最适合吃的菜。

午饭吃得潦草，家里的人都还在桌上，我就慌慌地骑电动车出门。想着跟父亲带点什么。父亲很多东西不能吃，但喜欢吃耙耙柑。买了三个蜜汁西柚和四个耙耙柑，一天吃一个，分几次吃，应该没有问题。其实，爸爸不见得喜欢吃耙耙柑和西柚，但他晓得现在的耙耙柑一个要八九块钱，在他看来蛮金贵，丫头买的，要吃，要很喜欢吃。爸爸吃的或许是一个“高兴”。

到了妈妈家，除了弟媳不在家以外，他们正在吃午饭。

妈妈见我进屋，示意我先不忙喊爸爸，看爸爸能不能认出我。妈妈忙对爸爸说，“看，看，哪个来哒……”“我没有应妈妈的意。因为我看见爸爸早就瞧见了我，脸上有欢喜，还有一丝腼腆。爸爸，我是哪个哦……”“大丫头，尚菊……”我的爸爸，还认得我，见着我，终于把我的名字想起来了。妈妈在一旁打哈哈，说：“嗯，港地吧，哪有忘记丫头们名字的事情……”

妈妈忙向我将爸爸近几日的“轶事”，爸爸又想和我说些什么。

“妈妈。爸爸夜里想我和妹妹的名字做什么？”

妈妈一边比划着爸爸的一些动作，一边说：“你爸爸，昨晚和你弟弟商量，做个胸牌，胸牌上要有子女们的名字，估计昨天下午就开始想起，但他没告诉我，他只是跟我港，跟我比划做一个什么，我搞了半天才明天他是想做个胸牌，今早我也才明白他说的‘两个’是说的你和你妹妹的名字……”妈妈说话语速快，看妈妈说话、比划爸爸的一些动作，我又好笑，心里却无限的悲凉，脑海翻腾关于爸爸的许多往事。但悲凉又不能当着爸爸的面表现出来。爸爸的一生，在我以前的文字里，写过很多。我的爸爸从来就没有读过。我的爸爸记忆里可能还是小时候的我，他以为他的大丫头还是年轻时的样子，一张厉嘴，一双能干的手，他不他知道他的大丫头也正在步入暮年，就要步他们衰老的后尘。看爸爸现在这样的状态，我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后我。衰老是一次经过长途奔袭后的慢慢停歇，是惊涛骇浪后的黄昏，黄昏的海面堆积着泡沫，泡沫在夕阳下一个一个自动破裂，最后恢复宁静，无声无息……

“妈妈，爸爸这个样子，不要紧的，我早就发现了。正月初四在我家吃饭时，我就意识到了。还记不记得我当时送爸爸的一串菩提念珠?当时就跟你和爸爸讲，每天只要闲下来就不停地搓这串珠子，每天至少搓五百下，要当一个功课去完成。因为手上有很多穴位，珠子会刺激它们，降血压、降血糖，还预防老年痴呆……”那时，我不好正面对爸爸讲，只能以玩笑的形式跟妈妈讲，叮嘱他们以后无论到哪里都要两个人手牵手，走路、做事，要称不离砣，砣不离称，余生，做两个相亲相爱的小伙伴……

是的。这两年，我发现父亲越来越在意一些小事。说话的神态有些像小孩子，很在乎儿女和孙辈们和他的互动。我拍关于他和妈妈的视频和抖音，他很开心，嘴上说不要拍不要拍，脸上甚至还显出含羞的表情。但和妈妈两个人在家不干市的时候又要妈妈翻我的视频放给他看，很高兴地笑。这些，都是妈妈告诉我的。

妈妈边收拾碗筷，边和我讲爸爸近日的一些状况。爸爸在一旁很无辜地看着我。我明白爸爸的感受，爸爸像个委屈的孩子，想表达很多，却有些词不达意。越是想表达，越是着急，越着急，越是说不好。干脆，眼眶都湿润了，眼泪都要流下来。

“伢儿，不，爸爸，不要紧的，你现在这个状况，就是‘帆布归真’，你要回到小时候了，小孩子天真，简单，只有开心，没有不快乐……”类似的话，我说了很多。那刻，我把爸爸真当成小孩子了。小时候是爸爸“教育”我，对我说语重心肠的话，抚养我长大。现在我对爸爸只说宽慰、赞美的话。爸爸听见我夸他就高兴。

“爸爸，你今年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做一顿肥肠吃哈啊……”

“爸爸，等几天还跟我搞点饺子佐料……”

“爸爸，下周帮我炸点麻辣鱼，这周公司的菜谱准备好了……”

“爸爸，我们公司的员工都夸你搞的菜好咭……”

“爸爸，今年的腊肉还是要你和妈妈帮我腌的啊……”

爸爸听到这样的话就喜欢，就非常地自豪。被孩子们需要就是孩子们对父母最好的赞美。

“我起码还要跟你们搞两年的菜……”

“哪门只搞两年啊，起码还要搞十年……”

“呐得会还搞得那么多年啊，呵呵，我争取啊……”

“呐，爸爸，你看，你现在思维、说话，都非常正常啊。偶尔出现点小状况，就好比电线偶尔短路，稍微调整，就通电了呀。那是正常的，莫要恐惧和焦躁，要自己跟自己打气，自己跟自己给信心和力量……”爸爸眼眶又湿润了，一脸可怜的看着我。我都不敢和爸爸对视。

“妈妈。以后莫要当着爸爸的面讲爸爸的‘轶事’。爸爸最在意你对他的一言一行，你讲他的那些‘状况’，他会产生自卑心理，会越来越觉得自己老了，甚至没用了……”我把妈妈拉到一边，背着爸爸叮嘱妈妈。

“妈妈。以后爸爸不管弟弟和弟媳回不回家吃饭，他要做饭，就让他做，管他好不好吃，管他放不放盐。他做任何事，你都要跟着，做个智慧的‘监工’……”不“监督”不行了，忘记放盐、重复放盐，这些都不要紧，忘记关火、关电，这可是要出事故的。妈妈是个明白人，她理解我说的“智慧”。老小孩，要面子，自尊心极强。要不懂声色地维护。

“妈妈。从现在起，晚上要辛苦你，密切注意夜间爸爸起夜下楼、开门，当夜游神……”我十分明白父亲为何要和弟弟商量搞个“胸牌”，他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外出走失，找不回家。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又哽噎起来，我的爸爸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出现找不回家的状况的。他只是慢慢地老了，他太恐惧自己的衰老了，他给自己太多的精神压力了。

“妈妈。爸爸要去长沙做个全面检查，就让他去。长沙医院设备好、医生的话就是良药，医生的宽慰比吃药要有效……”

“妈妈。以后，你就当爸爸是你的小学生，你们两个相依为命，保持良好的心态，最重要……”

“妈妈。我以后会经常来看爸爸，反正，公司离你家也近……”

“你不需要来家里，你事情也多，你就每天晚上给爸爸打电话……”

我的爸爸，而今很喜欢接电话。我在想，我以后和爸爸在电话里讲话，要特别注意说话的内容，要捡他马上就能对话的话题。比如，爸爸，今天你吃了水果吗？爸爸，你今天到公园打门球没有？

我的爸爸，目前出现的一些状况，还只是老年痴呆的初级阶段，通过亲人的安抚、药物的辅佐，症状是可以延缓的。心理疏导和安抚，很重要。我想，我以后要经常安慰爸爸，夸爸爸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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