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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属 「北京分会」 曾化一 3 年前 阅读(9K+) 评论(0)

冲突(小说)

曾化一

    中午,病房十分安静,小伊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

一件事萦绕了许久,母亲走了几年不但没放下,而且还时常更强烈地叩击她的心门。

她的思绪不用​柱杖,轻松的在时空中来回穿梭,或者确切地说就从没有离开过,它是母亲的独生子、是母亲的遗物,就如母亲不会从记忆中消失一样,它也不会消失。

那一年也是在医院,与母亲从不红脸的乖乖女,第一次把平生最难听、尖酸刻薄的话扔在了母亲的脸上。​

"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太丢人了。”她气得连母亲的称呼都省略了,硬邦邦的劈头就吼。她心中的怒潮正汹涌的澎湃着,阻挡不住的洪水四处突围,一股股冲开喉咙。这事比泼洒脏水在她身上还恶心。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耳根、脖子都红了。​太阳穴处蹦哒了几下。"你没看到他可怜的样子,他有气无力的喊着:'大姐,帮帮我行吗?′ ″

"  那你就帮了​?"小伊反问道,她眼前浮现的是传话人鄙夷、嘲笑的怪模样,夸大其词中透着一丝冷意。

"他哀求绝望的眼神我无法拒绝。​″,母亲喃喃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为你的出身想想,也该为你身为政府官员的丈夫我的爸爸想想,为你的儿女们想想呀!你不能这么自私,你真糊涂啊"。​平日举止文雅的小伊,这会儿早忘了娴淑宁静的淑女是什么样子,只任凭情绪的火焰四溅,哪怕有点泼妇的丑态也不顾了,嗓门八度再一个八度地往上翻。晚上七八点静静的医院走廊里打开了一扇扇房门,"看什么看?″随着怒喝声,缩回去一个个脑袋,门也随之关上了。

"煞白的手朝我晃动,一张惨白惨白的脸毫无一丝血色,眼皮有些泡肿,他的脸也应该是肿胀的。 我走到他的床边,他说一句停顿一会儿,气息微弱,如一张薄纸任风吹到哪是哪,完全不由他掌控。他大口吸着气对我说:'大姐帮帮我行吗?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他猜到我张嘴要安慰他,他用手势制止了我,继续说道:"我拉了一裤子。我的身子沉得比石头还重,我不想脏着去见我老伴儿,她有洁癖,她会赶我走,会不认我的。求求你了大姐。″

母亲说这段话有点激动,她的激动与小伊情绪无关,她按照自己思路的轨迹在运行。

母亲总是这样,她听说院门口修自行车的肚子疼,她到药店买了藿香正气液给他喝;八十年代牛奶凭证供应,她听说谁家婴儿奶不够喝她就打了奶送给别人,这也罢了行善积德呗。可她也被常假乞丐、旧衣换鸡蛋的骗过,我常常劝她少管闲事就可以避免尴尬。

  这时母亲白皙的脸颊上,由先前的通红退减成了一丝红晕。下巴尖尖,典型的瓜子脸,棱角分明的嘴唇一启一合。母亲其实挺漂亮的,我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呢?母亲年轻时候一定也有不少人追过。小伊头脑短路了。母亲还在说,小伊把自己从远道上又给拉了回来。

母亲的眼角湿润了,尤其说到后面几句时,小伊条件反射的想呕吐,一只手慌忙捂住口鼻, 还好只干呕了几声。

小伊眼前立马出现了肮脏不堪、污垢横溢的场面。母亲一双纤细的小手那是拿银针拿书本的手啊,她替母亲惋惜,一丝怜悯爬上了心头,她蹙了蹙眉,松开了紧咬的下嘴唇。眼中的火焰也不像刚才那样烈烈执着的燃烧了,火苗忽左忽右摇摆不定,恼怒的恨也减退了几分。

" `一儿一女都在国外,护士昨天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正往回赶呢,我怕是等不到了。′  听到他发自内心深处绝望的叹息,我鼓励他要好好活下去,打消不该有的念头。他还是轻轻摆了摆手制止我说下去,他说他明白,他不怕死,一个人孤孤单单留在世上没啥意思,他高兴与老伴儿相会,他不想拖累孩子们。″

"对呀,他还有孩子。孩子为啥不管?"  小伊又像抓住了一根小辫子,睁大疑问的眼睛盯着母亲,喋喋不休,不解地重复追问。

"老人难呀,你不懂。儿女远只能每月给父亲寄钱,他不缺钱花。请保姆、请护工,可能是看他不行了,护工一早说欠了医院的药费,她搜清了他身上所有的钱,连同抽屉吃饭的钱也拿走了,再没有露面,她跑了,跑了。老人多可怜啊。"  母亲说完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她请的护工,一切责任都应该由她承担似的。

小伊的火又猛窜了上来,避重就轻远离灾祸不懂吗,她甚至感觉那是懦弱无能的表现,她真想抓住母亲狠狠摇醒她。可在她抬手的一瞬间,她看到母亲眼珠又黑又亮,情绪平静,思绪沉浸其中并在游离,她掌控不了母亲。

"妈妈,你也是有年纪的人了,他怎么说也是一个老男人。帮啥都可以,可以给钱,对呀,给钱呀,但不能帮他擦身子洗屁股吧。"   小伊终于难行的启动了双唇,说出了她最不愿说出的字眼。不知怎的,小伊说出这番话也自觉底气不足,底气被谁偷了去呢?她来不及细想,母亲继续说了。

"不,在我的眼里他首先是病人,老人,他是马上需要得到帮助的人,他能伸手请求别人帮助,说明他已经克服了许许多多的心里障碍,万不得已他不会这样做的。
他是男人我不否定,伸手帮人的时候会忘掉性别。″母亲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声音并不大,从心里发出,驳的小伊哑口无言。

"小伊你年青不经事,妈妈不怪你,可打你从小妈妈就教了很多道理呀,与人为善、宁亏自己也不亏别人,你什么也没记住,却从哪里学来了什么老男人这么难听龌龊的话。"   妈妈有些生气,脸阴沉下来。

"上了年纪的男人不是老男人是啥嘛,外面都这么叫″,小伊自己也感觉到有些理亏,还是抢白到。

"吃亏是福啊″,母亲拖长了语音说道。

母亲见小伊不再犟嘴,平静地笑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留下小伊一个咂巴着其中的滋味。

陌生使她与母亲有了或远或近的距离,她解释不了这距离的对与错,她甚至有点害怕,害怕裂开的不仅是缝隙,也可能是无法弥补的沟壑也说不定。

她不明白她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贴心的小棉袄啊,怎么就会产生距离呢?母亲的神态真让她吃惊不小,她第一次看到了母亲不为人所知的另一半,是她从未涉足过的一半。

这事后来一直缠绕着她,每当她工作不顺心,前途迷茫、困惑时,想起就心绪不宁,她强咽下泛起的苦涩酸水,她要把这个秘密烂到肚子里,所以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父亲,兄长。

母亲走向另一个世界的那一天,小伊将母亲的衣物,连同这个秘密一起烧掉,看着它们化为灰烬被风吹散,她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可是,现在当小伊躺在病床上,昨晚的一个梦又把小伊热情的唤回到旧日的病房,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

手术后的剧烈疼痛,时时冲击小伊原有的固执,渐渐康复的身体告诫她要关爱自己关爱家人,这句话已不是口号,变成了小伊的经典。她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对母亲所做的一切不忍,追悔莫及,事已晚矣,当时为什么那么气盛,没有与母亲好好沟通呢?哎呀,真是个糊涂蛋。″

坚冰在雪白的床单上开始融化,雪白的墙壁也显露出它的凄美。时间蕴藏了极大的容量,允许她仔仔细细地想想。当然考虑时还会陷入焦灼、忧闷,这时一滴一滴凉凉的液体流进血管,疏通堵塞的思路,冲刷这残存的淤泥。冰凉浸入身体,使她头脑也更加清醒,不再犯浑。

阳光热烈地拥抱着窗棂、病床,在地面斜斜画出格子。它也见缝插针地钻入开了窍的脑袋。

有多长时日了,液体一滴滴见证着她内心的变化,她感激地望着亲密私语的伙伴。

内急,十分着急,多希望有人帮帮她。

小伊忽然彻底理解了母亲,理解了那个将死之人的哀求,断壁残垣彻底坍塌,一串串悔恨的泪珠滚下眼角,湿了一大块儿枕巾。如果此刻能跪下求得母亲原谅,她一定毫不犹豫跪下,对母亲说我懂得的太晚了,为什么必须经历过了事才会懂呢?可母亲已经走了,再也听不到任何话了。

"妈妈呀我现在才明白你就是佛,你就是世上最善良的人,用什么话语来赞美你都不为过。母亲我为你自豪。你赐予我的福祉三生享用。妈妈我知道,善良的你根本不会责怪我,我多么愚笨、卑微、渺小,不配做你的孩子,但我还是请求你的原谅,你是我最好的妈妈,聪明的你留下了比万贯家财更宝贵的财富,妈妈,妈妈你永远是我的妈妈。″

护士拧动门把手的那一刻,小伊听到钥匙咔嚓打开锁的欢快,她的心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暖暖的,畅畅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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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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