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N
国际华文作家协会主管
山西海西音乐文化艺术研究院主办
用户中心

「陕西分会」 陈云鹏 3 年前 阅读(6.1K+) 评论(0)

认祖归宗记 (小说)

陈云鹏

萧家有后啦!赵家的儿子要去萧家祠堂认祖归宗了……
萧家二爷是华阳里出了名的败家子。文革时期,省城里下来的造反派在村里对“地富反坏右”等五类分子施行“土飞机”酷刑之时,受者莫不痛不欲生,观者无不侧目咋舌,唯有萧家二爷得意洋洋地对身旁的孙子说道:“你娃今后可要好好孝敬爷爷呢,要不是爷爷解放前抽大烟耍钱,咱们家也是地主成分,你娃还能有出头之日?”
“爷爷,哪你卖粮卖地卖房子,咋还忍心连俺爸俺妈都往出卖呢?”孙子赵满囤问他。

“ 这孩子,你咋跟谁学的一根筋,哪壶不开偏提哪一壶呢?你爸卖壮丁是他自愿的,你妈后走赵家哪是你爸卖了壮丁失去音讯。你以后别提这个茬行不行涅”?
“ 俺大爷虽然是地主分子,是更像俺爷,你虽然是贫下中农,咋看都沒有个爷的样子!”
“这崽娃子,爷咋就不如你大爷了?自从把你接回家,什么好吃的不是爷留你的” ?
“ 哪俺爸和我在咱家,俺妈咋还在赵家?你们接我的时候为啥不把俺妈一块接回来?”
“好娃呢,你以为你爸你爷不想接嘛?那是人家不让呗! 妈和你爸只过了几十天夫妻,和人家都过了十几年了,生过好几个娃娃,你想哪是可能的嘛?”
“反正我想俺妈!”
“ 唉,唉,俺娃想妈,俺娃想妈,都是爷爷造的孽……
萧家老太爷当初卧床不起分家的时候,哪可是请了族长与妻弟一块主持书写“分单”的。依着娃他大舅的主意,老大一门多分些,占六成;老二一门少分些,占四成。但族长和老大坚决不同意,说是“攒家不勻分家勻”,老太爷心里也知道老二是个踢圈桄的守不住家当,但也耽心自己下世以后弟兄们起纠纷,就顺水推舟同意了族长与老大对半分的方案。
萧家老太爷闭眼后,萧家二爷吃喝嫖赌抽样样不落人后,几年就把车马硙碾和田地踢光了,就剩下前院一间半厅房和后院的一间半正房。不是舍不得卖,而是中间的那一间和萧家大爷伙着呢,卖不成;再说没吃的了,住一个院子还能翻过墙去偷一点粮食救济饥荒。后来烟瘾犯了没啥可卖啦,难受得把自己胸膛抓烂,再不行了就把头往墙上撞。儿子弄不来买烟泡子的银元,走投无路只好去卖壮丁。有的大户人家摊上了瞎瞎事又舍不得儿子去,就出大价钱雇人去。萧二爷儿子萧木水把自己卖了壮丁,一半银元交给母亲过光景,一半银元让父亲买烟泡子抽。萧木水是练过几年拳脚身上带功夫的,去了几个月趁队伍开拔路上开小差又跑了回来。过不长时间又有人掏银元买壮丁找上门来。萧木水狠了狠心,把价钱往上抬了一倍,咬咬牙把自己又卖了。这次三一三剩一:给父亲买烟泡,给母亲交家底,还给自己在山里买回来一个媳妇儿。新媳妇贤惠能干,小俩口恩恩爱爱,不几天人家催壮丁,萧木水只好忍痛上路了。

过了不久,萧木水既没回来又失去音讯,大家都认为他大半是死在战场上了,于是萧二爷一家难过了好长一阵子。儿子不在世了,爹妈还得往下过,烟泡还得抽。同村赵家的媳妇生娃时难产死了,到处打问下家,想给儿子续弦。萧二爷沒有了儿子买烟泡子抽,就把目标瞅准了儿媳妇,萧二爷想把儿媳打发出门,嘴张了几次话总没说出口。等了好久,大烟瘾犯了的滋味真不好熬。抽完了最后一个烟泡,家里再也沒啥可卖了,恰好同村赵财主家差人来问口风:愿不愿意把儿媳妇后出他们赵家?萧二爷扭捏了几天,明知道赵家志在必得,再拖一阵子还能多讨几块钱,但是烟瘾让他打消了拖的念头,中人用一个烟泡撬开了他的金口银牙玉石下巴,最后用十块大洋把儿媳妇领走了。木水媳妇儿起初坚决不同意,要等丈夫回来,架不住中人的巧舌如簧:
甭说木水子回不来了,就是碰运气回来了,家里除了那几间棒棒房,你吃啥呀嘛,喝啥呀嘛!?到了赵家就是现成的少奶奶,穿金的戴银的,吃香的喝辣的,两条路自己选!
细思细想还真是,木水媳妇儿收拾了自己几件旧衣服,拿腔作调地哭了几声,跟着中人就上了彩棚子马车,在村中间几条正街游了一匝后,直接就进了赵家的稍门,从车上下来,进了堂屋给赵家的公婆磕了三个头,然后敬了茶,中人喊了声“礼成”,下人搀着进了院中的厢房,半晌时间就由萧家媳妇儿变成了赵家媳妇儿…
要说赵财东人还不错,虽然儿媳妇过门不足半年就生了满囤,儿子栓牢和老伴脸拉得老长,但赵财东仍然吩咐伙房一天四顿靠着吃好的。满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个孩子不是赵家而是萧家后人,可人家赵财东认为生在谁家炕上就是谁家后人,并且在晨训时郑重其事宣布了孙子在族谱上的大号:赵志德,乳名满囤。也怪,满囤一岁抓周时,一不抓毛笔,二不抓木刀,三不抓算盘,偏偏把他爷的早烟锅抓在手里牢牢不放,于是乎赵财东对满囤的由衷喜欢就减了几分……
不长时间,大家都认为死在战场的萧木水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华阳里。他一回来,起码有三个人屁股眼儿撮了好一阵子:一个是木水他大萧二爷,儿子回来了,儿媳妇却被他公公卖给了同村的乡党,肚子里还捎带着萧家的后人;一个是满囤他妈,山盟海誓的怎么连半年都等不及就怀着崽崽改嫁了?一个是赵栓牢,从小就被萧木水给打怂了的软柿子,居然把老虎尾巴给薅在了手里。只有赵财东,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一点也未慌张,他不动声色的等着萧木水。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八天过去了,第九天的半上午,赵财东家的堂屋里终于等来了目似深潭的箫木水。赵财东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白铜水烟壶,把八仙桌的上位让给了客人,自己退到下位。萧木水拱了手,朝着赵财东作了个揖:“您和俺大是一辈,您上坐”。赵财东也没有客气,慢吞吞地又回到上位坐下:

“ 贤侄今天来是公干还是私情?”
“ 种过地,吃过粮,老百姓一个,哪来的公干?明人不作暗事,我寻俺娃他妈来了。”
“ 贤侄凭什么呢?”赵财东把手中的白铜水烟壶往桌上一放,沉稳而不失威严地缓缓问道。
“ 就凭这两个”,萧木水把肩上的麻布钱搭子往桌上“咚”的一放。
“啥宝贝嘛,掏出来亮亮眼”,赵财东不紧不慢的说。
“ 二十块大洋”,萧木水也不紧不慢的从钱搭子里先掏出两摞银元。

“还有呢……”萧木水从钱搭子另一头又掏出两个圆溜溜的黑傢伙往桌上一放,看着它们转得咕噜咕噜地说。
“炸弹”!赵财东用眼角瞥了瞥桌上的两样东西,吩咐管家:“把咱们的东西也拿来,让俺贤侄掌掌眼!”管家屏声敛气地拿来两个牛皮纸袋子,放在萧木水面前。
“啥东西?” 萧问。
“保单和八字,打开瞧瞧”,赵财东用托着水烟壶的手向管家示意,保单上是萧、赵两家族长指印画押的担保文书,八字是红纸黑字,罗列着赵栓牢和满囤他妈两人的生辰八字。见萧木水看毕,赵财东抬了一下眼皮,迎着对方射过来颇含肃杀之气的目光缓缓说道:“贤侄你也看到,是你大托的两家族长求到我们赵家门上了,不是我们缺德倒灶的去挖你们萧家墙角;满囤是你们萧家的根,他妈怀着娃后出我们赵家,事后我们才知道。”
“所以我今天带了双倍的大洋来赎人。” 萧木水沙哑着声音说道。
“满囤是你们萧家的根苗,带回去认祖归宗,改名换姓都行;满囤他妈你出再多的大洋都带不走,她现在是我们赵家的人,肚子里还怀着我们栓牢的娃咧!”
“这……赵叔,大洋我放在这里,我领满囤回去,他妈我见见行吗?”
“ 满囤他妈说没脸见你,见了就得向你跪下——怀着好几个月身孕,快生了,见了又能怎样呢?”
“ 既然如此,大洋放下,孩子和别的我带走。”萧木水垂下眼帘,强忍眼眶里的泪水,无奈的回复。
“满囤啥时候回去都可以,总之要他妈给娃把话说通了。东西你咋拿来的依旧咋样拿回去,我家一样都用不上……”
土改的时候,萧家田无一垅,家无存粮,房子只剩正房一间半,自然定成分为贫农;赵姓家大业大,有房有地有车有马,外边还有生意字号,自然定成分为地主。后来满囤上小学,因为家里成分高,小朋友人人都系红领巾,惟独满囤没有;后来上初中,大家都争取加入共青团,惟独把满囤打入另册,连递申请的资格都没有。回家和母亲闹腾,要改赵姓为萧,找他爸萧木水去。萧家二爷整天忙着赌钱抽烟,他大萧木水沉迷于四乡八镇、走街串巷和人下相棋,根本没空去理会满囤的屁事。最后还是萧家大爷托亲戚帮忙,才把满囤的户口过到萧木水名下,改称萧满囤。初中毕业后,萧满囤想去当兵,但是他妈在赵家,背了个高成分的黑锅,政审绕不过去,没得法子想,偷偷地把他大给萧二爷准备的棺材板子卖了,从柞水给自己领了一个贫农成分的后妈,才圆了穿国防绿的美梦,踏上了西去列车……
萧 二爷知道后,长长的叹息说:“好孙子!爷爷过去卖地卖你妈,你现在卖爷的棺材板,报应啊……”
据马路消息,萧满囤在军队干得很出色,后来成为某单位一位中层干部。

截图二维码,下次投稿不迷路


分享转发:

责任编辑:吕媛依
63 ¥ 打赏

本网(海西文学网)为《青海湖诗报》、《青海湖诗刊》、《华文作家月报》等纸质刊物的选稿窗口,作者可以自由创作和投稿,除人工审核标注推荐的作品外,皆为作者自由投稿,未经编辑人工审核,由系统自动审核发布,其作品内容不代表华协立场和观点,其作品质量仅代表作者本人的创作水平,也不代表华协旗下所有网站和刊物的编辑所认可的创作水平。著作权说明

评鉴 抢沙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

打赏作品

支付宝扫一扫

支付宝

微信扫一扫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