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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协」[秘书长] 精英 书画研究院 诗词研修院 童小汐 作家画家书法家 2 年前 阅读(1W+) 评论(2)

童小汐:从德令哈到铁木里克(大散文•下)

童小汐(辽宁)

 

◉童小汐 (青海)

 

悲伤茫崖镇 

 

大柴旦的日出景象过于细腻,迷幻的晨曦和彩霞,天连着地,有雅丹地貌陪衬,那一片橘黄泛红的天光,似乎能治愈任何伤痛。

等太阳熟透,开始用早餐,奶茶和包子,大盘小盘,往返席间。

又至道别,叶迪娜准备了好些肉干和奶酪,还有馓子和麻花,好让我们路上饿了吃。

也许是夜晚睡眠不足,我和师姐在车上睡着了,这一路我们没有观赏景色,在大柴旦的时候,我就告诉师姐了,茫崖镇最迷人的地方是翡翠湖,至于别的,和大柴旦也别无二致。中间醒来几次,只觉得车子开得很快。先生说这一路中间会有简易的停车区,只供加油和短暂的休息。

抵达茫崖镇本来是穿过茫崖市的,但先生没有停车,先生说昔日老友早已准备好晚餐。

车子停下后,我和师姐跳下车,看到院子里蹲着一个男人正在杀鸡。我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心想晚餐并没有准备好。这位叔叔我很陌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到的那家人。听到车子的声音,男人赶忙起身迎了上来,先生和他亲切打招呼。

走进客厅,发现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客厅墙上挂着书画,一个大书柜,窗下靠着一架古琴。由此看来是书香人家。我和师姐观赏书画,也没觉得有特别之处。书柜里全是有关佛学的书籍,五花八门,书柜上摆列着几只石雕的佛头。

“出家人吗?怎么还在院子里杀鸡呢?”师姐用胳膊肘顶了顶我轻声问道。

“应该是居士吧,居士也是佛弟子,可以吃肉呀,东坡居士不是最爱吃猪肘子吗?”我推了推她的胳膊肘,师姐放下手臂,白了我一眼。

听到院里有人说话,我和师姐跑出去看,一位漂亮的大娘,应该是女主人,正在鸡棚旁边给鸡喂食。

看到鸡棚,我忽然想起在德令哈家的鸡圈,那是我刚到青海的第二年,跟先生搬家,从西宁到德令哈,住在一个偏远的村子里。一周时间还不到,先生就说要养鸡,好让我这个馋嘴巴解馋。记得当时先生要和泥,让我去邻居家抱一些铡碎的麦秆来,我还真就抱了一堆过来,稀稀拉拉撒了一地,就好像留下作案痕迹。

先生气得直跺脚:“哎呀,你就不能装到蛇皮袋子里再抱过来吗?”我翻白眼回道:“什么蛇皮袋子?没有哦!”先生指着空气问我:“那铡刀旁边是什么?”我觉得很莫名其妙,眼珠子骨碌碌,嘟哝道:“是什么?……不应该是人头吗?……”先生气得放下铁锹:“有你的小脑袋,包青天看多了是吧,你跟我过来……”说着扯起我的手就往邻居家走,来到院子的草堆旁,指着铡刀旁几个袋子问我:“这是什么?这不是蛇皮袋子吗?”我承认我尴尬了,当时我只把注意力放在蛇皮二字上了,却忽略了袋子。我捂着嘴笑,邻居家的大叔蹲在门口吸烟,也咧嘴笑了起来,还一边劝先生说:“她一个小娃娃,知道啥是蛇皮袋子?”

回去后,先生把碎麦秆倒进土里,让我去打水,然后提起水桶往土坑里倒水,他拿铁锹不停翻土,搅拌,尽量让碎草和泥土混合起来。他还不忘继续教训我:“不能只是学文化,还要学生活,生活才是文化,明白吗?”我有点生气,我在家哪里干过这样的活儿呀?可先生非要让我和他一起盖鸡圈,直到半中间我才有了得心应手的感觉,配合他的指挥,给砖架梁的。先生平时话少,好像我们唯一能沟通的工具就是沉默,直到鸡圈盖好了,我们之间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够一首七绝。幸运的是我们天生默契,往来之间总系着一条隐形纽带,即使一言不发,也能够让事物完美地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直到大娘喊我们吃饭,回忆被中断。

再次来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是盘满碗满了,整整齐齐,颇为丰盛,那绝不是大盘鸡那么简单的一顿饭,有手把羊肉,还有面肺子、那仁手抓饭,各种蔬菜,菜品不再单一,更像是大饭店里的做法,这荒郊野外一样的地方,竟然还吃到大闸蟹。

这一次总算像个吃饭的模样,我和师姐毫不客气,只顾先填饱肚子。先生和大叔大娘一边吃一边闲聊着家长里短。隐约听到大叔说好像他儿子几年前在外跑大车,认识了一位四川姑娘,死活要和这位姑娘结婚,结果姑娘和他处了一年,第二年就跟别人跑了,他自己想不开,在家抑郁了半年,最后还是出事了。

大娘赶紧补充道:“也不是都因为那个丫头,他还欠了一屁股债,压力太大了。”

大叔对着先生喃喃道:“唉,这都是命,当初要是听老师的话,早早给他娶个媳妇成家了,也就不是这个命运了。咋说呢,只能怪自己养了个没出息的儿子呗。”

此话一出,先生放下手中的筷子,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我和师姐嘴角上还流着油水,相觑一下,也缓缓放下筷子,两只手挪来挪去不知于何处安放。大娘看到我们的样子,呵呵笑道:“你们吃你们的,大人说话呢,你们别管。”见先生也示意让我们继续吃饭,我和师姐又拿起筷子。

其实大叔的悲痛不止于此,在他儿子自杀后的第二年,大叔的父亲难以承受爱孙逝世之痛,一病不起,郁郁而终。而大叔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大叔说,他父亲活着的时候,他每天还能叫一声父亲,可现在他没法再叫父亲,因为那个人已经去世了,剥夺了他喊父亲的权利。父亲是家里的柱子,而现在柱子倒了,只是空出一个位置,谁也不能把这个位置称之为父亲。世界充满讽刺,消失就是存在最好的证明,而对故人的怀念又如此残酷。

不想参与他们的对话,我担心自己拿捏不住尺度,万一伤了不想去伤害的人,那终会是遗憾。

自杀?……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往事。我并认为那是因为一些债务而去寻死,更相信是对爱的绝望让他的生命走向尽头。尤其是一个重感情的人,相信有真爱存在的人,那也许是唯一不变的一种信仰。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活着的意义已经减少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为人子所应尽的义务了,怕死了之后亲人会悲伤,不忍伤害。当一个人抓不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时候,死亡就迫在眉睫了。

我又何尝没有经历过呢?爱情是伟大的,可在有些人身上也是最廉价,最可悲的。过惯了勤俭的日子,过不了奢侈的生活,生活极简,省了好些烦恼,物质已不再成为我的压力,犹如庄子之说,我以天为盖,地为床,日月星辰,世间万物都是我的珍奇,这样还不够富足吗?还需要什么呢?所以,我不再追求那些抹杀人精神和意志的东西。

我不奢望爱情,不是不相信爱情。我相信有真爱,只是它不属于我。我只希望和自己心爱的人不离不弃,此生足矣。十八岁的那年,我也自杀过,因为爱的绝望,因为受不了一个朝夕相处多年的人每天都冷冰冰的态度,不要说微笑,甚至一个眼神都不想施舍给你。

他在院子里洗衣服,我在厨房洗碗。挂衣服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被铁丝划伤,鲜血流了出来,我应声望去,惊魂未定,可我不敢、也无勇气靠近他,我怕他突然暴躁,接着要赶我出门。所以,即使我知道他的手在流血,我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没看见,其实心很疼。洗衣盆一根长长的水管正好连接在洗脸池底下的一个接口上,他对着水管流出的水冲洗伤口。而我的眼泪止不住坠落,想了好多,可没有一件可以留住的,一切就像流水一般。

我咬咬牙,拿起水果刀割断我的腕儿,眼睁睁看着我鲜红的血流入洗碗池里,一滴滴连成一条细线,我的血染红了水,顺着管子往外流,去寻找他的血。

忽然被一阵阵抽泣声打断,抬眼看去,原来是大娘在哭。也许是想到死去的儿子,她的笑脸终于绷不住了,紧紧双手捂着,呜咽凄厉,大放悲声。大叔的眼眶也充满泪水,他抬头看着大娘,目光柔和。也许天性使然,我不知道我的泪水从哪里涌出,仿若一条神秘的河床,突然决堤。

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不珍惜已有的生活,而非要活在别人的目光里,闲言碎语里。又为什么人们喜欢看别人的笑话,喜欢嫉妒,喜欢看别人倒霉,希望别人生不如死?人性生来如此吗?真如先生所说,地球就是一个动物园,各式各样的动物,他们守着原始的野魂,防御任何人来挑战这个底线,与生俱来的野性会在不自觉间养成。

你会变老,我会长大,这是人生的过程,而交棒的不仅仅是年龄,还有生而为人的人性和良知,责任和担当。我一直希望知道一个答案,那就是每个人是否扪心自问过,自己还算个人吗?到底是不是一个人格健全的人?

再次来到茫崖镇,只觉得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其实我早就想离开这里,但不能让师姐失望,她想亲眼看看那个被人吹嘘到天花乱坠的翡翠湖。

曙光显现的时候,东方的额头被抹上一层淡蓝,熟悉的翡翠湖就在我们眼前了,它根本不像翡翠,如今的翡翠湖再也无法重现昔日风采,早已黯然失色,过去的翡翠湖更像一盆绿酒,有风的时候,微浪拍击滩头,会出现纯绿色的浪痕碎沫,还有一圈一圈的波纹,像一只绿色的翡翠镯子。

先生说,翡翠湖之前是蓝色的,传说西王母来这里,以湖为镜,梳妆打扮时,一不小心把自己的翡翠镯子掉进了水里,所以才有了这种绿色的湖。哈,我笑了,青海所有的湖似乎都和西王母有关,这个故事被演绎得太多,没有太多新鲜的感觉。

天空依旧湛蓝,白云,大漠的雄浑和千年万年的气势还在。

我总感觉茫崖镇是悲伤的,它的悲伤深埋于黄沙中,那种悲伤就如深埋于大叔大娘心底的痛,你只能感触到,只是这种悲伤却怎么也无法体会。

 

铁木里克                                                         

 

两天后,车子抵达铁木里克乡,坐标:东经90°10′17.985″,北纬38°8′37.462″,属于新疆若羌县依吞布拉克镇,如果驱车向北64公里,就到了闻名世界的罗布泊了。

我第一次来铁木里克,本以为也是一个极好玩的地方,没想到这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荒凉。铁木里克全乡还不到100个人,而在最兴盛的时期,这里的人口也没超过1000人。

忽然想起月如姐姐就在乌鲁木齐,本来想打电话邀来欢聚,才知道这距离乌鲁木齐还非常遥远,加之人迹罕见之地,未必人皆向往,相逢又谈何容易。

铁木里克,维吾尔语的意思是产铁的地方。这是一个以牧业为主的地方,基本和铁没有任何关系。我一度觉得铁木里克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甚至快要消失的村落,为什么国家会在一个目前不到100人的地方设置乡一级的行政单位。

先生给出答案,铁木里克,一个曾改变华夏史的地方。

这让我浮想联翩,当时的繁华断非今日可比。那么铁木里克究竟有什么呢?先生说,这里曾经是婼羌国的兵工厂,所有征战内地的兵器都出自这里。汉武帝派张骞出使乌孙,仅仅为了打通大汉与西域大宛之间的商道吗?其实不是,武帝也不相信只派一个使者就能打通商道,何况更担心引狼入室。张骞其实是间谍的身份,其目的就是为了弄清楚羌人的弯刀为何如此坚韧锋利,何以能削铁如泥,张骞从西域带回汉朝的铁,就出自铁木里克乡,所以张骞曾在铁木里克逗留过一段时间。

婼羌国是东、西羌诸部落的联合,羌人居无定所,随着水草迁徙。羌国没有太多的法律,只有一条:杀人偿命。至于别事,可以欲所欲为。据说羌人于十二代之后,族人便相互通婚,父死妻母,兄死妻嫂,在羌国境内不存在寡妇和鳏夫,而且羌人生命力顽强堪比野兽,可以忍受极端天气,不论多么酷热和寒冷他们都能得以生存,即使妇女在多么艰难的环境中都能顺利生孩子,即使暴风大雪也从不躲避,这使得当时羌族人口繁殖之快,可想而知。

公元一二二年,一三八年和一四零年,匈奴军队和羌人联合对付汉朝,烧杀抢掠。公元一零二年,羌人在榆谷、西海两地发生叛乱,规模较大,被镇压后,汉朝采纳曹凤的建议,设立行政单位来管理,又让他们屯田,有效切断了羌、胡交关之路。

铁木里克被羌人视为战略要地。羌人,这个让汉民族头疼几千年的民族,他们的强悍是任何民族都望尘莫及的,他们遍布在中国版图的任何一个地方。从商周时,羌人就出现在晋、陕、豫等地,由于勇猛刚劲,他们时常与中原交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终被忍无可忍的天朝大军击败,后被迫迁移。据说,当时的羌人和匈奴人都知道霍去病。

对于青海来说,这里几乎是羌人的聚集地。直到婼羌被大汉彻底征服,为他们的国王赐名为 “去胡来”——“离弃匈奴投向汉帝国之王”,婼羌归顺后与汉朝一道对付匈奴。后来呢?一直游走在背叛和归顺之间……

铁木里克因此变得神秘而厚重。这里如今没有什么羌族人了,或者说这里的维吾尔族,乃至世界上部分欧亚人都是羌人的后裔,在时光的推移中演变而来的。

先生告诉我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古羌族也是我华夏子民,考究他的渊源可追溯到上古时期,他们属于炎帝一脉。在与商周的屡次交战中最终被彻底征服,那时期有过一次引人注目的大迁移,基本都聚集在蜀地,也就是现在的四川,可能著名的三星堆文明就是古羌族人的杰作,尽管先生用了“可能”二字,但他的神情却异常坚定。

铁木里克如今只是一个地名,年轻的人都走出了这里,这是时代发展和变迁培养出的默契,过去一代又一代人满载足够乡土味离开。出生地或称之为家的地方是塑造自我的起点,在家里长大,与亲人之间的互动,以及走向社会从事的活动,都离不开家的牵扯,而我亦无例外。

铁木里克的老人最期盼的就是游子们归来,一直守候在原地的他们,其实比谁都明白人生有多戏谑,社会一直在走,当经历这个过程的时候,身上难免会被刻上伤痕,说好听点叫历练,实际上是活受罪,是现实世界对人的折磨。当然他们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承受太多世间的苦,而远走他乡的游子似乎有能力也不愿意再回来为老人挡风遮雨。

铁木里克的夜晚到处都是恐怖的气味,风声好似鬼哭狼嚎。

凝望窗外,月光像一把锋利的刀片,一刃一刃劈下来,割人心肝。

清晨早起,戴上耳机听着音乐慢跑。

回来时,先生已经在院子里散步了。

我问先生:“开车只有六十多公里,为何不去罗布泊兜一圈儿?”

先生问我:“一片荒漠,有什么好兜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或许去那里无意中捡到一块“双鱼玉佩”,如果我有了它就可以再复制一个你,一个能够爱我的你。可我不敢说出口。对于先生而言,人们很容易陷入意识无法清醒的空间,所以他经常不告而别。

我渴望迁移,就如羌人一样,经历过很多地方,打打杀杀,为族人而战,为生命而战。

如果所期望的事物无法改变,那就坦然接受,因为人生很短,等真正想要去做的时候,恐怕已经来不及。通过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没有人要听喔!只是为自己的人生留下一些痕迹,字是无声的,眼睛听不到。

铁木里克夜晚有璀璨的星空,这里的空旷视野,让这一片星空格外显眼,肉眼可见满天星辰,犹如置身于梦幻般。

晚饭后陪先生去铁木里克河岸看星星。

秋天的河水更加冷冽,淙淙东流的河水,宛如一个生命故事,仰望星空,内心更加酣畅和豁达,又见水面上有星星流动,闪烁,忽然大悟:唯有爱,才是真正的恒星。

 

  2023年10月21日笔於德令哈

 

 

作者简介

童小汐,女,辽宁人,2003年11月出生于沈阳,书法家、画家、作家。2022年在今日头条开设头条号,受众达千万余。13岁时因病休学,随后拜国内著名作家、独立学者北野为师,成为关门弟子。旅居青海后,随师学习琴、诗、书、画、词、儒、释、道、玄、易学等传统文化,以及古代现代文学创作至今。在“私塾”学习期间,2019年被复旦大学破格录取为在职学生,专修古汉语文学,并于2022年8月取得全日制大学本科学历。2022年,出任国际华文作家协会会长、秘书长、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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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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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鉴 [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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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楼
    巷陌人家

    好的散文需要历练,需要流浪,只有在流浪回找回属于自己的世界。

  2. 1楼
    荒漠

    如其说这是一片散文,不如说这是一篇关于以前及当下生活的大致叙述,原来你是这样的小汐,也有自己的迷茫困惑和不愿提及的过往。愿我们的小汐像现在这样一直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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