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

◉ 李文佑

妖言
文／李文佑

天大暑。入夜，农人聚于街头闲话。童子三五于周边做戏。众说纷纭，言多涉男女事。间有身边琐事者。高声渐如鼎沸。有眇一目者云，前村光绪年间，有一妇，诞日血崩亡，敛置待葬，忽棺内有呻，继而如狂，吼踏不已，家人骇异，有族长已过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年，掀髯沉吟良久，曰：“是儿丧日冲太岁，已犯墓活，成墓活鬼，逸出已非人类，疯狂难制，将以食牲血维生，遇人亦搏食，昼伏夜出，人恐难禁。或问何以治之？对曰：可煅一巨钉，贯其心脏处锤入，令其再死，祸或可免。家人惑甚，呆良久不决，其后如法施刑，声渐息。旁有胆小者，不忍睹此惨烈，悄声归家。有敢言者，犹自汹汹，各执一端，辩论对错。一人言道：显见得人已返活，家人何忍毒手，这可是马三宝征西，拍尼玛灰逼。又一人开口云：有一良医，路遇出殡人群，舁棺过之，上前止众曰：“人未死，何必葬？”对曰：“殁已三日，何得不葬？”曰：“人未死！‘’何以见得?’’对曰:‘’棺板下血出可证。"众口复辩，莫宗一是。后听信医者言，开验，尚存微息，出而治之，终得活。又一长者云:“一老财主爱女患恶疾，寡言癫狂，躁动神迷。告示张壁:有良医治愈，赏千金。一过路落泊汉，医道不甚了了，揭榜，自云有法，入宅叩其大略，怯于难治，慌言如厕，便溺沉思间以手搓脚趾缝得垢三粒如豆，持进诱吞，服之一刻，女已安然入梦，移时睡觉，自言腹内气盈，起拜家人，恍如隔世重见。财主喜，赏千金。夜渐深，话渐息。忽一识文断字者王某，朗声吟道：“前不见烤鸭，后不见水饺，念肚子之空空，独怆然而涕下！”内有识其改唐人子昂诗句者，大笑。众人茫然。一人道：“好小子！会做诗。高才，此前未之闻也！”王某有得色。复吟道：“窗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掏裤裆！”闻者绝倒，几于气不继。余人不识所笑为何，呵责之：“尔大愣球，人家作诗，有你屌事，胡笑不止！”其人笑愈烈，曰:‘’尔掏裤裆，为鸡乎为虱乎?‘’嗔笑不止。余人大惑。王某徐起言道：“吾非不知其错者，盖诗为时为事而作，古人言之，吾王生改之，所言皆道吾苦衷耳，何必笑！”悻悻然离去。
秋夜向阑，寝意渐浓，人各怀归，依次散去。其时是：王生鳏居，食不及时，夜枕孤凉，妄改古人诗句，遣其心志耳。民间篡作者尚多，若王生者，不足怪也。
竹林风月禅曰:民谚乎，民谣乎，妖言乎？一花一世界，一法一菩提。自达人观之，为虚为幻;俗者观之，为实为真，天下事果然难辨。公婆各执一理，辩无已时矣。汹汹天下，得势携泰山以压众，生民遭鱼肉。用诡倡精神而箝口，贤良远朝堂。死生变易，背离运化，唯有识者可正之。若刚愎辱慢，盲从者众，颓倾难救;设阳春白雪，协和者寡，宏扬何成。一语而定人死生者，酷烈已甚，必将无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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