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人

◉ 李文佑

喵人

乌拉镇地处边陲，民情朴实。朝夕互市，勉力度日。镇中张前亮者，祖居兖州，随父播迁，入籍于斯已阅廿八载。以负贩业维生计，不能富足。平生无它好，唯嗜烟酒，交友盖寡。有王子厚与过从甚密，时或一聚，嚼豆对酒，慨当以慷；酒阑人散去，黑甜入梦，乐自泱泱矣。院中饲猫狗若干，视为良朋，酒酗未过，对狺狺以为逗乐。猫则昼出夜归，与共寝处，不以卧榻为羞。忽一夜久不归来，忧叨深念。天色初晓，起而觅之，则横尸槛外，抚之已无生理；心实怅怅，疑死于鼠饵，料无寻结处；不忍抛弃，暂厝于狗棚之阳。归屋逡巡，忽思远荤啖素已经年，猫虽不同猪羊，有屠而食之之便，而披毛戴角之兽，物类相当，弃之可惜，何如烹而食之？踌躇再三，取而蜕之，入以椒姜盐醋，火烹而香味萦鼻，脔割怡口，竟不忌鼠饵之毒。
越二日，王子厚过访，见猫蜕张壁，怪而问之，前亮以实对。诒之曰：何靳吝若此，吾亦断荤三月，不获尝鲜脔，隐而不告，于情何忍乎。张为缓颊。豆酒以待，食竟王嘱曰：它日有获，勿吝荐馔！
时光忽忽，一日街遇，张附耳语王曰：吾新得一猫，重过吾猫，邻家之宠豢也，疑为鼠饵死。子欲之乎？利害自当之。子厚喜，与同归，蜕割而烹之，食尽，也无大碍。相与庆幸，不亚于豚鸭矣。再后，遇人皆语猫肉之美，并言有此者勿弃，转告无妨。里巷无事者多有荐送。凡有见获，两相啖食，乐以为常。
越三年，张忽病噎，清淡为主食，更不茹荤而食少如猫。家人怪之，转询多医，不能诊治，即食素也不餍足，人亦渐羸。有游方郎中过，家人邀而治之；炙三柱，符一帖，十日而愈，荤素俱可矣，唯必咽出喵喵声而后食之可进也。
竹林风月禅曰：嗜欲，人皆有之，偏于甘者蔗多，偏于辢者椒多。嗜猫而食，忍而狭者也。张生若早断嗜念，见而怜之，见而瘞之，必获阴骘。何至于喵喵而后食？
甚可怪者，鼠之毒饵，猫死而祸不及厨灶，制饵者宅心仁厚可赞乎，抑或以假乱真之奸乎？
2021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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