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谷子烂芝麻（四）

◉ 石彦勇

祖父向来看不惯我二舅爷，说起二舅爷就说是脑盖梁那个冒疯子。二舅爷是祖母的娘家兄弟，具体是兄还是弟，尽管祖母说过我却没记住。不过没关系，确定他是我亲舅爷就行。

二舅爷住在王上庄的一个长满柏树的山梁梁儿上，因此提起二舅爷就习惯说是脑盖梁的。二舅爷打了一辈子光棍，言谈不太着调，胡咧咧，行动上也有些蛮干，缺少智谋，于是“冒疯子”这个绰号就慢慢传开了，周边人都知道。

我还有两个亲舅爷，那就是大舅爷和三舅爷。大舅爷我没见过，没见过就没啥讲。三舅爷的家在一个高坎上，所以说起三舅爷就说是坎上的爷。坎上的爷有家室，却没有儿女，是庄里的亲房侄儿给养的老。三舅爷话少，干活儿肯吃苦，一个人种十几亩地，懂木匠活儿。

当地有个习惯，把娘的娘家叫外家，祖母的娘家叫老外家。有舅爷的王上庄就是我的老外家。谁家生了小孩，满月前亲戚朋友都要拿点礼档（礼品）到家里坐坐，名曰看月娃儿。外家和老外家的人看月娃儿礼档要更重，时间要更早。

我出生才两三天，我的“冒疯子”二舅爷就来看我了。他走进我家院坝的时候，父亲正在一个小木盆里给我洗尿布，院坝边拉起的铁丝上已经晾满了颜色和形状各不相同的尿布片子。看见二舅爷，父亲站起身腼腆地笑着，“舅来了？我这手不方便接你，你快进屋去烤火，我马上就洗完了。”二舅爷手里提的东西隔着布袋子都能看清楚，是鸡蛋。他说没啥拿，就攒了几颗鸡蛋，让娃先吃着，过几天他打了兔子或者其他啥野物再拿点来给娃熬汤。

二舅爷有个爱好，经常背着杆土枪在林里坡里跑，见到什么打什么，打到了能剥皮的剥皮，能吃肉的吃肉。单是这一点，我的祖父就不能接受，祖父说二舅爷杀生害命，罪孽大得很。现在祖父看二舅爷拿着鸡蛋来看我，还说要再打点啥物件，立刻就表态了：他舅爷，你没啥拿就算了，你空着手来都没事儿，以后把那些东西再别往我们屋里拿了。二舅爷也不示弱，嘻嘻，你这个人啊，你不吃了还不让娃们吃。祖父没再说什么，抓起一把镰刀就走了，他可能要去拾柴，但最主要的是他想躲开我的二舅爷。

祖母出门接了二舅爷提的鸡蛋，对二舅爷说，你别理他，快到火塘边，外面冷。二舅爷笑着坐下来：老哥的脾气咱知道，自己不吃荤也见不得别人吃荤嘛。祖母要给二舅爷递水烟壶，二舅爷说水烟他抽不惯，然后掏出他自制的干烟管，装了烟草，用火塘里燃过的柴火点着，慢慢吸起来。二舅爷问祖母，给后山的姐姐家带信了没有，那边远，来不来看月娃儿都可以，但最起码得让人家准备着来吃满月酒吧。祖母说，过几天老大（指我的父亲）就要去哩，到时间姐姐不来，娃他舅少不了嘛。

祖母他们说的姐姐其实就是我娘的娘，我的外婆，也就是说我的祖母和外祖母是亲姐妹，父亲和娘是典型的近亲结婚。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农村人在联姻方面缺少科学的考量，甚至错误地认为亲上加亲就是美，从而造成许多近亲成婚的荒唐事实。当然，关于我的这种出身我是改变不了的，我外婆终究是我外婆，外婆是祖母的姐姐这层关系，我自己知道就行。

外婆家在三十里外的郭家庄，从国家行政区划上看，郭家庄不仅属于外乡镇，而且属于外省，到外婆家就算出省了。如果走大路估计会远出两倍，得有车坐才能行，可是路上也没车，乡里最先进的交通工具就是手扶拖拉机，全乡开手扶拖拉机的也只有两个人，谁有那福分坐人家的车哟。出行一般都是靠两条腿，走亲戚步行就更正常。步行到外婆家要翻过史家垭，我们称史家垭那边为后山，后山人又称我们大南峪是前河里。

石彦勇修改于：2024-01-23 23: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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