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了（12首组诗）

◉ 西北

讨厌，天又亮了  (组诗)

文/西北马铃薯

疲惫的身躯还在硬板床
做着温柔乡的美梦
站立12小时的腿
麻木酸胀僵硬
真想来个自然醒
真想黑夜长一点
再长一点

街上，早起的外卖小哥已在飞奔
这让我忽然想起一个名字:外卖诗人王计兵
也忽然想起文友们送的名字:农民工“诗人”
扫大街的环卫工人在清洁城市容颜
溜狗的也起得早
给宠物穿上鲜艳的棉衣
和小巧好看的鞋子
而我们还得穿着单薄的衣裳
向工地报道
向人民币报道

不得不起
出门打工的人们
是多么怀念曾经的八小时工作制
多么怀念以厂为家的荣光
怀念乡村的田园生活
怀念人人脸上绽放纯真的笑容
怀念……

这讨厌的天，你为什么这么快就亮了
而我的一个梦都才做了半个，真是
讨厌

2023年10月30日晨6:16分

泥瓦匠

用三十六年的霜
染白
曾经意义风发的黑

黑夜，所有楼上的灯亮了
一生都在砌墙、抺灰
无数的大厦
一辈子也交不起六七十平方的房款

曾经见过多少的“鬼”楼
晚上飘荡的忽灭忽明的磷火
曾经见过多少的烂尾楼
裸露着骨瘦如柴锈迹斑斑的钢筋

资本们即使卖不出去
始终却像煮熟的鸭子
房价我行我素
别去讨论那些像许家印一样的人
我们有时还饿着肚子
喊不出有震慑力的怒吼
世间啥时降临公平正义
啥时吃上没有转基因添加剂的食物
一个小小的泥瓦匠
也会举起小瓦刀
向邪恶大吼一声

阴差阳错

文/西北马铃薯

富贵还是卑微
除了自身顽强拼搏
剩下的，人生棋局
在若隐若现的一只手里
猝不及防
或让你身陷险境，或让你一飞冲天

一对青梅竹马，含怨天各一方
一对陌路男女，走进殿堂
最留恋的家，成了客栈
打工的硬板床，却伴过了春夏秋冬
最讨厌的小人，不想见
却成了天天一起的同事

无心插柳，成活了一片荫凉
一个乞丐，却让历史中衍生大明王朝
最后末代皇帝傅义从神坛跌落，变成傀儡
……

无常的笔，写下精彩剧本
阴错阳差在人间
亦喜亦悲
轮回。上演

工地，早已将我一半的生命抽走

文/西北马铃薯

命运可以不公平
但时间绝对公平
三十几年在工地扑腾
小工头一步步蜕变成
像模像样的城里人
而我和工友
都从毛头小伙变成一群靠药的拐棍
才能行走人世的新“老头”

虽然有些楼烂尾了
虽然至今仍买不起一套房
但我可以想像
许多人搬进新家的喜悦
万家灯火中，也有我和许多工友们的风彩

一幢幢高楼
一条条马路
三十几年的乡村和城市之间
一具抽去一半生命的肉身
一只候鸟用翅膀证明
天空也曾留下划过痕迹

节日

西北马铃薯

经历了半生的“画饼充饥”
在每一个五一、八月十五
我和数以万计的工友
在挥汗如雨中
自己祝福自己
报纸和电视中“烽火戏诸侯”的游戏
无疑是在伤口上，撒一把盐

得意的且让他得意
雀跃的且让他雀跃
最底层的蚂蚁
阳光，总是吝啬异常

上天即然赐予无穷的磨难
权且默读几十遍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
肤，空乏其身……”
然后再研究茴香豆的四种写法
临风长笑
手握瓦刀让一块块砖臣服
一粒粒碎小的银子
哄，一家老小欢心

和一包包药在生活中沉浮

文/西北马铃薯

一具肉身，头上已被一层一层白霜覆盖
在深一脚浅一脚的生活中
平平仄仄五十几载
省里省外的建筑工地
和每一块砖谈过恋爱
和工具的把手相握许终生
每一次挑灯夜战
披着月光当摘星之人
劳累疲惫勉强换来温饱
没有油水，半生不熟的饭菜
工伤后遗症、肠胃腰腿疼
像冬天的雪接踵而来

异乡的硬板床上
一颗颗止痛药把企图造反的叛军招安
在这繁华盛世
一包包药充当行走的拐棍
五十五以后，还得继续
耕耘小康
播种希冀
只有药，才能让这台机器正常运转

和一只喜鹊对视

文/西北马铃薯

一只喜鹊落在眼前的树枝
看着，满腹心事的我

就这么短短地瞬间
多少年都没有的感觉
在和这只喜鹊的对视中
一见钟情，像情人，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
竟也滔滔不绝
相谈甚欢

多少年孤影游江湖
许多“雷”和“坑”的布局
让我早已遍体鳞伤
不得不把心冷藏

这一双晶亮纯洁的眼睛
没有设防的倾心长谈
忘记了麻雀多嘴多舌，惹事生非
忘记了职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一种特异功能附体
竟听懂了一只喜鹊真诚表白
它离去飞翔的姿势也是那么优美

其实，心湖不全是清澈的水
也有沙子和石头
也有一些不好的念头和欲望潜伏
看破没说破
我也假装若无其事
一阵秋风，中止了一场对视
而风，依然有很浓很浓的红尘味儿

2023年10月16日

一群在漫卷风雪中肃立的人

西北马铃薯

一贫如洗么？
爱钱如命么？
一群肃立在漫卷风雪中的人
一群普遍50岁左右的男女
晨会，雷打不动
宣讲，老生常谈

2月18日，青海西宁某工地
来自陕西、河南、甘肃、青海五湖四海的候鸟集结
有人为孙子的成长
有人为儿子娶媳妇的彩礼
有人为房子的按揭款
有人为撑门面的车贷
其实他们内心的风雪
远比眼前的这
更大
更猛

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混迹江湖

文/西北马铃薯

2023年伊始
一只候鸟从
西宁、兰州到北京某地怯怯驻足

众多的五谷杂粮
生活，这个大厨子
勺子一挥
打工的工地或者单位
一律把你搅拌进锅里
熬成粥

东北的海南的湘潭的
西北的关中的青海的
三十多人的大宿舍
方言与方言碰撞，擦出火花
体无完肤
即使被骂还傻不拉几的笑
回怼对方也一脸懵
夹生的普通话虽然费劲
却也像打开对方心门的一把钥匙

北漂，结识了全国各地的患难兄弟
也见识了来自各民族各地方的语言

习惯了心也靠近了
人也就看着顺眼了
我们这群北漂的难兄难弟
谁不是操着这
半生不熟的普通话
混迹江湖

说浪漫
文/西北马铃薯

“我一定要做浪漫的人"
青春年少被《梁山伯与祝英台》、《阿诗玛》、《牛郎织女》
被女作家三毛追求爱情幸福的炽热与忘我
被夏落芾.勃朗特笔下的简.爱与罗切斯特纯洁高尚的爱情
……
感动得一塌糊涂
心中立下誓言

婚姻之旅，浪漫总被
现实生活一遍遍肆无忌惮的羞辱、磨擦
大浪淘沙
留一颗干疮百孔的纯真
留一颗上了麻药的木讷

面对即将来临的七夕
我仍然要祝福所有
相爱的人地久天长
而我，终将与浪漫无缘
紧紧地抱着责任
在水泥楼房的丛林中
砌好每一块砖
抺好每一面墙
多挣一毛是一毛
一块是一块

39℃~40℃

文/西北马铃薯

灼热，一浪又一浪
赶着我，卷着我

头顶，太阳不小心打翻装针的匣子
倾倒万千
追着堵着刺我

像无数的小舌头
每舔一下，皮肤就“滋”一声
喊:疼

屋面
钢管和钢筋
用罕见的激情拥抱盛夏
既使中暑
也倔强地挺立
一声不吭

整日与砖头水泥为伍
继承了它们沉默寡言
木讷憨厚
今年，乍遇京城如此罕见热情
反倒手足无措
几欲逃离

从一个粽子说起

文/西北马铃薯

托屈原老先生的福
那些体制内的人放假三天
可以带着家人或者三五成群相邀
彻底放松放松

我也托老先生的福
明知福利和假期与我无关

但满屏端午节的祝福让我知道了又到每年
插柳条、吃粽子、赛龙舟等活动的时候
自然而然就
忆起小时在手腕脚腕绑上花线
清早起来用露水洗脸
到洮河里畅游一次的童年

今天早晨吃中午饭
谢天谢地
单位没有忘记每一位在高温下值班的员工
赏赐:粽子一个
多少的兄弟每人在心里把领导的母亲狠狠地问候了几十遍

晚上下班，到市场一口气买了5个
“蜂蜜呢？”
“我们这没有蜂蜜”

剥下粽叶
异乡的粽子
如同这个端午
寡淡无味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