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开寄相思

◉ 程以龙

                   茉莉花开寄相思

                       程以龙

      妻子走了，她是忍着病痛的折磨，带着许多的不舍，许多的遗憾，许多的爱离我而去的。临别前，她没有留下只语片言，唯一留下的是廊道上她亲手栽种的那一钵茉莉花，让我睹物思人，魂牵梦绕，总是沉浸在无尽的哀痛之中……

      那年，妻子从菜场买菜回来，右手上拿着一根拇指粗的树苗，树根裹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膜，仔细一看，树皮有点青色，枝丫有几片绿叶。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树苗？”她笑着说：“亏你还是个文学爱好者，只记得写花，连茉莉花树都不认得了。”听完这话，我实感羞愧，便按她的吩咐到楼下去挖泥土。

      我把半袋泥土倒在廊道上，又帮忙搬来花钵，妻子很快找来铲子，蹲下身子开始将泥土整碎，接着她又用手一捧一捧地将碎土捧入花钵，然后在花钵中刨出一个小坑，一手扶着树干，一手一把一把地抓上泥土，撒在树根的周围。树干栽稳后，她又双手合力将泥土摁紧，最后，她才弯着小巧的身子进屋，端来一盆清水，一瓢一瓢地淋定根水。

      短短一小时，妻子把花树栽种得像盆景一样漂亮，我在一旁忍不住打趣说：“我看你比伺候儿子孙子还要有耐心。”她娇嗔一笑说：“这就是我的子孙。”

      此后，妻子乐此不疲地坚持天天浇水、除草、整枝、松土，茉莉花终于开始孕育花苞。含苞期间，那迷人的清香，引来无数人驻足观赏。次第开放时，也招来成群结队的蜜蜂和蝴蝶的青睐。很快，这棵茉莉花树赢得了左邻右舍的赞赏，也成了廊道上的一道靓丽风景。

      那天早上，妻子打开窗子，一股茉莉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她高兴地对我说：“你不是喜欢写写画画吗？你就写写茉莉花吧。”当晚，我信心满满地铺开稿子，欣然写道：“茉莉花不仅芳香扑鼻，而且又好栽好活，有着朴素、自然、坚强、不炫耀的特性。她除了供庭院观赏净化环境外，花可做茶之香料，果实可消炎祛热。此外，茉莉花虽然没有牡丹的富丽、杜鹃的鲜艳、兰花的金贵，但她的洁白无瑕、清新淡雅为我们的廊道平添了几分君子之风。”

      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啊！

      去年，正值茉莉花盛开的季节，妻子因肝功能衰竭突然不辞而别，永远走了。谁也没有想到，廊道上的那一朵朵素净洁白的茉莉花，却成了我的寄托哀思之花。

      妻子入土为安后，所有人已经散去，我孤零零地站在她的坟头。回首我们一起走过的37个岁月，虽然在前行的路上有坎坷，有风雨，但我们仍然期待在相互信任，彼此包容下一起修完人生的路。在我们共同生活的13320多个日日夜夜中，我们恩爱如初，她劝我改改自己的脾气，我劝她过个日子不要与别人攀比，她又劝我不要把钱看得太重，我们彼此都期望平平安安过好这一辈子。谁知，我们就这样阴阳两隔，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那么让我难于接受。

      寂寞的时候，我常常站在廊道上抽闷烟。忽然有一天，我发现一群蜜蜂围着花树嗡嗡叫着，接着，又来了一群蝴蝶围着花钵飞来舞去，它们一忽儿歇在花蕊上，一忽儿又落在叶子上，一忽儿飞向空中，一忽儿又停留在墙壁上，让我看得眼花缭乱。忽然，一阵风吹来，蝴蝶们都飞走了，仅有一只白色的蝴蝶老停留在树枝上，一动不动。风停之后，我见那只白蝴蝶在绿叶上嗅了嗅，开始起飞盘旋，转了一圈，白蝴蝶似乎有一种依依不舍，竟大胆地歇在我的肩膀上，我一转身，白蝴蝶扑腾一下，居然从门缝飞进了家门。我掐灭烟头，前去打开家门，目不转睛地跟踪那只白蝴蝶。当时，我觉得蹊跷：莫非妻子的魂魄真的化蝶回来了？接下来，我又发现白蝴蝶先飞进房屋，接着飞回客厅，停留在电视机上一会儿，然后又飞到厨房，扑闪几下后，它又再次起飞，这回却直飞门外，我接着追赶到门外，一直目送它飞往小区的林丛……

      当晚，我把白天发生的怪事告诉女儿：“你妈今天化成蝴蝶回来了。”女儿吃惊地望着我，顿时泪眼婆娑。于是，我与女儿商量说：“我们干脆将那钵茉莉花移栽到她的坟头上去，免得她惦记。”女儿仍然沉默无语。

      时隔不久，我又梦见妻子头插茉莉花，正手拿铲子在给茉莉花树松土，她那小巧的身躯，耐看的脸庞，亦真亦幻。末了，我被一阵铲子与花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让我一身冷汗，无法入眠。于是，我披衣下床来到廊道上，凝视着那钵茉莉花久久发呆。此时，夜风袭来，我是多么渴望再次回到梦里看清她的笑容，但始终追不到她的踪影。此情此景，正如苏轼在江城子中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隔日，邻居突然问我：“嫂子栽的那棵茉莉花树好像在发黄，叶子也掉了很多，你没有浇水吧？”我低声解释说：“我浇水了。”说完，我走过去一看，树干的确有些枯黄，我又折断一根树枝，里面确实少有绿色。我想，人有悲欢离合，花也有花开花落，只有等到来年的春天，才会花繁叶茂。

      雪融之后，又是冻雨来袭，没有妻子陪伴的冬天，好孤独，好冷啊！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失去妻子的滋味，不是哭泣，不是崩溃，不是低吟悲伤，而是四肢有疼痛般的幻觉，这种痛和悸动，没有任何真实的来源，就是不忍她的永远消失。

      清明将至，我携女儿和孙子，带上妻子的那棵茉莉花来到她的坟头。解开树兜捆绑的草绳后，我也学着她当年栽种时的一招一式，先挖好树坑，再将泥土整碎，然后女儿扶着树干，我用手一捧一捧将泥土填满树坑，又用力摁紧树干周围的泥土。这时，孙子也提来半桶清水，女儿一边浇水，一边流泪说：“妈，您在天堂再也不会受病痛的折磨，药物的伤害了，恳请您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吧。”

      临别时，我忍不住哽咽道：“等茉莉花开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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