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人物速写 老王

◉ 老林

老王是我在国企工作时的同事，认识他的时候，他才30来岁，可单位的同事已经称他为老王好多年了，也许是他面相和履历都比同龄人要沧桑些。
老王识字不多，文化不高，可这并不妨碍他在某些行当中出类拔萃，比如木工，比如瓦工。据此，他在国企中混上了基建科小负责人的宝座。
那时的国企就像一个小社会，门类齐全，幼儿园、食堂、浴室、医务室、小卖部、还有消防队，科室建制不下二三十个，连人民武装部都赫然在列，配个基建科一点都不稀奇。
老王特能侃，一张嘴能说会道，曾有人在他背后评论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也因为此，得罪了企业中的某个领导，将他从宝座上贬到了木工房当修理工。
工厂的木工房，人来人往，来修生产用具的，来取修好的用具的,几乎就是个人流中枢，老王人到了木工房，心可没进来。翘着二郎腿，继续在木工房里侃大山。一句唐宋元明清，自古到如今，就是标配的开场白。那年代，无论工厂农村，文盲的群体很庞大，好多语言不理解，而参加班前会班后会难免会有笑话，老王能把它串起来，调侃得活灵活现。说有一老工人，把实事求是说成了十个就是，生产队有一老农，喊口号喊成了老大的、通红的，虽然离谱，意思也差不了多少。这些素材到了老王的嘴就能生出栩栩如生的金句来。放到现在，老王或许就是网红，粉丝无数。当时老王在木工房也是工厂的一道风景。原本国企闲人就多，有了这道风景，来木工房的闲人就更多了。
老王的老婆很胖，一连给他生了四朵金花，看老王的神态，一点都没有息手的意思。挤着计划生育的门缝，胖老婆又给他生了一个，总算是一个带把子的，如了老王的愿。老王那个扬眉吐气的神态，走路都带哼着戏文的。
企业换了领导后，基建科撤销了，老王的考勤表从木工房转到了生活服务科。厂房的修缮、下水道的改造、搭个工棚、挖个储水池，甚至新厂门的设计修建，老王都干得得心应手。
企业虽然对老王有过一段不恭，老王对企业却从没有不敬。相反还引以为豪，他的家庭成员中有五个人在同一家企业工作就是最好的佐证。
二十多年来，老王并没有把儿子顶在头上，含在嘴里。相反，他经常借用古人的名言说道，儿子有出息，要钱干什么？儿子没出息，要钱干什么？
不过，据他的邻居演绎，有一日，饭后四个姑娘都不洗碗，推给了弟弟，老王从里屋出来，一声不响，找到一个大盆，把桌上几十只碗碟统统放进盆里，端上盆，走出大门，哗啦一声，全部倾倒在混淋土的场地上，几十只碗碟瞬间碎成了108瓣。全家人面面相觑，从此，儿子再也不干家务活了。男丁永远是那代人心中的宝。
等到老王的儿子也进入到这家企业工作时，老王真成了老王了。
老王人生中最高兴的是他的儿子结婚的那一天，看着数不清的朋友，人声鼎沸的场面，他那张被恶作剧涂满了锅灰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人生如流水，老王在快耄耋时因脑梗而患病，半身不遂，平时要靠轮椅。我等几个老友去探望他，嘴巴稍稍有点不利索的他依旧谈笑风生，说起往事，如数家珍。
再后来，听说生活不能自理了，是儿媳主动承担起了照料他的重任，夏日里每天都帮他洗澡，生活起居服侍得妥妥帖帖。
谈古论今了一辈子的老王，有一句很有名的古语一直没说，或许他把它刻进了心里，那就是：养儿防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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