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石彦勇| 白马关纪行（散文）总编推荐

◉石彦勇 （甘肃）

走进白马关是一种享受。

白马关就是现在的康县云台。不论叫白马关还是云台，各有各的美妙，前者显出厚重的地理特性，后者流露出淡淡的诗情画意。

到白马关比较容易，只要不怕舟车劳顿，有多个入口欢迎您的到来。从康县县城出发，向东北，过毛垭山，出周家沟，总共就四五十分钟车程；自成县南下，经渡口，走关山，一个时辰也能安抵；若由汉中方向来，打略阳县木瓜院入甘肃界，沿窑坪河西进二十多公里，同样到达。

暖风中，连绵起伏的群山像大海上的波浪，波浪里几乎全覆盖的植被郁郁葱葱，高高低低的树木就融合在这无边无际的绿色世界中。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蝴蝶翩跹着，彼此追逐。天空被清脆的鸟鸣一遍遍擦洗，蓝而明净，几朵白云作依恋状，平静地悠游。

在最好的季节，来到这最向往的地方。意外的是，群山环抱中的白马关并不寂寞，恰好赶上逢集日，街市上人群和车辆川流不息，人声和车声就翻涌如潮。据当地向导介绍，我们所处的街市中段叫营盘，顾名思义，此处应该是驻扎过军队的，虽然驻军的具体信息无从查考，但从一定程度上佐证了白马关在历史上确属兵家必争的要隘之地。而今，军营的迹象已荡然无存，我们的目光被一排排漂亮的楼房遮挡，超市、商铺、饭馆、银行、医院和学校占据了镇街的主要建筑。沿街密密麻麻摆开了各种各样的摊点，或买卖或闲逛的人们，说着笑着，熙来攘往。走过营盘，走过街心桥，就靠近了一座神奇的老城门。对于外地人，白马关最吸引人的其实就是老城门，以及包括老城门在内的白马关古城。

白马关古城是一座传奇的城，也是一座闪耀着红色光辉的城。有资料记载：“白马关古城建于清光绪三年 (1877年)，城垣全为石头垒砌，周长281丈，高1.9丈，宽1.2丈，有炮台4座，垛墙428个。东西各修建门楼一座。东为“建光门”，西为“永安门” (现已毁)。北面城垣顺地形攀山梁而上，下大上小，形似挂钟。”可惜，目前能见到的城门只有东边的“建光门”，至今仍是连通城内外的重要交通枢纽。外地人到了白马关，一定得看看老城门，它是白马关最鲜活的历史遗迹。青砖砌就的城门洞呈现五层圆券，圆券上面是高大的垛墙，垛墙掩映里的木结构城门楼一派威严。门洞额前置一长方版面，其内横排阴刻“白馬関”三字，结体遒劲，气势磅礴,彰显出这处关隘曾经雄踞一方的强悍与英武。门洞朝内四分之一深处，两边各设二级台阶，凿着安插门轴的地方，门洞的拱顶在这里也出现了外高内低的差别，由此可以见到城门紧闭时的严密。老城门不论设计还是施工都足够巧妙，既坚固实用，又大气美观。门洞北侧墙壁上镶着一块石碑，首题“修筑白马关城垣碑记”，碑文楷书竖行约780余字，记载当时修建白马关城的事由及城垣的规模，尾题“光绪八年(1882)拾壹月吉日立”。

白马关为什么会有古城？原来，白马关是康县的老县城。古代康县没有地方建制，自秦汉起一直属于阶州（今陇南市武都）或其他州郡管辖。清雍正七年 (1729年)，阶州直隶州在此设置白马关州判，乾隆元年 (1736年)，又改设阶州直隶州白马关分州，民国2年 (1913年)再度改设白马关警察所，民国18年 (1929年)分置康县后，成为县府之地。白马关之所以冠以白马，是因为很久以前，白马氐族人在此定居，加之常常有屯兵驻防，遂称为“白马戍”，后来“戍”又演变为“关”。民国时期，白马关东边的云台山建起一座寺庙，朝山者常年络绎不绝，香火极盛，远近闻名，白马关就慢慢被称为云台。1944年5月，县治南迁至岸门口,云台不再设县。新中国成立后，云台一直是区、乡、公社、镇所在地。

绕过了署名为“甘肃省人民政府 立”的“白马关城址”指示碑，我们登上了白马关古城墙。一面面标注着“中国工农红军”的旗帜在墙头迎风招展，让人感到亲切而振奋。城墙外沿一米多高的垛子，一座连着一座，规整严肃，俨然述说着许多紧张而动人的故事。墙面青砖用白灰勾缝体现出典雅的古朴美，斑斑苔痕则是自然和时光的深情馈赠。城墙顶部铺了青石板，踩上去发出哒哒的脆响，一丛丛碧草在石板间隙里冒出来，俏皮地触摸着游人的双脚。环顾四周，山水相依，城垣方正，城内外的机关事业单位和民宅在阳光下自由地呼吸。我相信在云台工作和生活的人都是幸福的。正这样想着，云台镇文化站的同志就开始给我们讲起了白马关的红色历史，让人不知不觉陷入了对往事的沉思之中：

“1936年9月，红二方面军总部及先头部队到达哈达铺，根据中央和中央军委‘东出甘南和陕西南部，占领成县、徽县、两当、康县、凤县和宝鸡地区，从右路拖住胡宗南的尾巴，配合一、四方面军进行静（宁）会（宁）战役计划’，发布了‘乘陕甘敌人分兵据城的弱点，透过其封锁线，打击成县、徽县、两当、凤县、略阳、康县之敌，而袭取之，建立临时革命根据地’为目的的成徽两康战役基本命令。9月12日由副政委关向应，六师师长贺炳炎和政治委员廖汉生等同志率领的十六、十七、十八三个团从宕昌脚力铺出发，经西和进入武都的隆兴、甘泉、佛崖，向东南康县方向行进。18日(农历八月初三)进入康县望关，中午路过长坝，适逢集日，红军公买公卖，纪律严明。19日，红军离开巩集蔡家沟，沿水洞砭至周家沟，直逼康县县城云台。9月19日傍晚，红二军六师十七团先头部队抵达白马关。当时，康县国民党政府官员早已闻风逃往南山及三官冯家峡一带，城内只留有很少的保安队防守。保安队听到有部队到来，急问口令，并用手电照射红军。红军立即用密集子弹射击，骑兵部队亦迅速越过城南河滩向东门包抄，保安队眼见难以抵抗，慌忙弃城逃走，红军顺利进占县城。经过长期艰难征战和长途跋涉的红军，此时已身体虚弱，衣衫破烂。但他们仍然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贺龙提出的群众工作基本纪律，在未能得到群众信任的情况下，即使挨饿受冷，也不擅自动用群众财物，还处处设法帮助群众。在了解了康县的县情以及老百姓的思想生活状况后，红军部队开始进行广泛宣传，最终彻底打消老百姓的疑虑。通过和当地群众的深入交流，红军部队很快赢得了当地老百姓的支持和拥戴。大家纷纷奔走相告，帮助红军筹集粮草、衣物等。不少人家还腾出房屋、热炕让红军住，拿出自己的口粮让战士们吃。当时的云台，处处充满了军民互敬互爱的融洽氛围。在稳定群众的基础上，红军着手组建地方革命政权，领导群众开展武装斗争。

9月21日，留驻县城的红军在师政治部领导刘型主持下召开了群众大会，成立了康县第一个县级红色政权——康县苏维埃临时政府。

在苏维埃临时政府领导下，云台广大群众把粮食分给穷苦农民，同时，发动青年参军，壮大红军队伍。当时，云台一带掀起了轰轰烈烈、热火朝天的武装革命热潮，并筹集募捐了大批军需物资，使红军在补给中得到了休整。然而，正当人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革命形势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国民党第三军（王均部）第三十五混成旅尾随红军进犯成县，与红军三十二军在成县大川坝、王窑等地进行激战，切断了成康通道。为了应对复杂的敌我形势，驻云台红军全体指战员得知情况后及时分析了形势，决定实行战略转移。9月25日，红军与云台群众依依惜别，从云台出发和窑坪红军一起向略阳县郭镇进发，全团在郭镇会合，谋求新的行动计划，以图尽快赶上大部队。红军离开后，国民党政府官员反扑回城，疯狂镇压红色政权，支持临时政府的很多当地领头人先后被抓捕杀害。从此红军领导的康县苏维埃农民运动进入了低潮。

红六师在康县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进攻康县的战略行动和卓有成效的工作，使陕甘边境的广大地区成为中国共产党同国民党反动派斗争新的战略区域，临时革命根据地的开辟，形成了与陕甘宁革命根据地以及红一、四方面军互相呼应的有利局面。”

老站长说起红军和白马关的故事，一往情深，他手扶新修的北炮台垛口，唏嘘长叹：伪军够恨的，钟鼓楼下有好几家都出过烈士。伴着这声长叹，我们一齐去追寻见证过白马关历史的钟鼓楼，以及钟鼓楼下的参差人家。在人类历史长河中，不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建设时期，人民群众总是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人民群众是真正能够扭转乾坤的力量。

白马关的钟鼓楼在古城后面的山梁上，康县志记载其修建于1941年，是一座两层木质结构的亭楼，高峻巍峨，曾经用于昼夜鸣钟报时，是老县城名符其实的守望者。“破四旧”的年代，钟鼓楼被搞“串联”的外地“红卫兵”拆毁，只留存由石块堆砌而成的地基。2018年，钟鼓楼完成了重修，依然高大地矗立在原址处。民间流传“勉县有座塔，离天八尺八，云台有座钟鼓楼，半截子藏到云里头。”此言充分说明了钟鼓楼的地势险要和造型壮观。眼下，草木葳蕤枝叶繁茂，通往钟鼓楼的几百级台阶隐没在山林之中，但我们依然远远地望见了耸入云霄的钟鼓楼，其飞檐斗拱的姿态和雕梁画栋的色彩在蓝天映衬下展现出古典式建筑别具一格的韵味。

走下白马关古城的时候，见到两个小姑娘正在门前空地上做游戏，就远远地观望，孩子们并不怕生，咯咯地笑着。同行的云台镇工作人员介绍说，孩子们玩的地方其实也是古城墙，只是因为在过去很长时间里，这段古城墙没能得到较好的保护，墙体损毁严重，渐渐就演变成附近人家的院落。他们还说，白马关古城墙建筑多数都不见踪迹了，现在我们能游览的主要是东城门周围，这一段是进行过修补的，除此之外，尚能找到明显残存的主要是城南段。随着大家的指点，在靠近河道那边，我果然发现了长度大概有二百米的残存城墙，尽管城墙上面已被荒草覆盖，但从侧面仍可以清晰地看到像堤堰一样的原始砌石。有些遗憾和伤悲缓缓升起，马上又释然，是啊，世间没有不凋谢的花朵，圆满很美，但残缺也是一种美。

在白马关，和古城相映成趣的是“中山桥”，它与老城门、钟鼓楼同属云台最有代表力的地标性建筑。“中山桥”横跨在古城门前方几步之遥的马莲河上，是一座木质廊桥，建于1927年，原名“永安桥”，民国二十三年(1934)中央军一师一团二营营长邓宏义驻康县时，进行维修，改名为“中山桥”。“中山桥”跨度12米，宽4米。桥两侧为石砌桥墩，桥底并排搭起圆木，上铺木板，两边有护栏，顶为歇山顶，两侧有廊房。早期，“中山桥”的使命应该是连接两岸交通往来，而今的“中山桥”则像一位退休的老人，闲适而安然。

擅长摄影的伙伴总是走在人群后面，不断地变换视角，忙着捕捉和记录自己的独特发现。镇上的领导告诉我们，在白马关境内，还有一个名动天下的地方，那就是散关。

“散关，本地人都称为大山岔，诸葛亮六出祁山，即从散关出入。古散关，也称之为七防关，散关的历史由来已久，自西汉以来就有散关一说，远在1800多年的东汉建宁年间，酷爱‘修桥补路’的武都郡太守李翕（现成县境内存有摩崖石刻《西狭颂》颂其修缮西狭道的德政），已令整修散关道路。宋高宗绍兴四年，十万金兵入侵陇南，宋将吴玠率万人入散关和其弟吴磷会合，与金兵征战七天七夜，一举收复了凤、秦、陇三州；绍兴三十一年，金兵再次入侵，吴磷继承兄志，督师散关，阻挡金兵南下。吴家兄弟以少胜多，以步胜骑，粉碎了金人入蜀灭宋的美梦，守住了南宋王朝的西部防线。明毅宗崇祯九年，李自成攻下散关，屯兵白马关，南下汉中。散关因重要的战略地位，自古以来是关中四大门户（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西有大散关、北有萧关）之一。不仅如此，因它特殊的地理位置，从古到今，又是文人墨客、达官贵人及普通老百姓游览之地。据传‘老子西游遇关令尹喜于散关’，授《道德经》一卷。曹操过大散关留下了《晨上大散关》的诗。”

有一种说法是七防关即白马关，“白马关”一词不仅仅只是白马氐族的产物，它也是散关的衍生物。先有氐、羌民族与汉族之间的常年战乱，然后有了白马戍的应运而生，而且戍所设置的位置最初应该在散关的南面，接着逐步向西移动，形成了较具规模的城池关楼——白马关。鉴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结合史料记载，不难推断出，康县全境在很长一个时期内一直处在战乱不断的用兵地带。总之，从战略意义上看，散关在古代康县境内曾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游白马关，聊白马关，别看白马关小，它竟然和一代名臣左宗棠之间有一段故事：

“左宗棠在陕甘总督任上时，白马关曾发生了多次官民纠纷。清同治十一年（1872年），有武装团伙闯入阶州白马关州判公署，左宗棠批示阶州知州洪惟善，要他立即查明禀报。光绪二年（1876年），阶州白马关州判周捷平以修建州判公署为名向百姓勒索钱财激起民变，会道组织斋会和绺帮联合捣毁州判公署，杀死募勇，杀伤公署人员。他在甘肃布政使关于此案的禀帖上批示道：‘白马关案，如实因劝捐肇衅，周捷平何所辞咎。’这一年新任州判向左宗棠禀呈地方情形，左宗棠以明代名臣、大学者王阳明举例，语重心长地告诫下属：‘官莫嫌小，由小可以至大；地方莫嫌脊苦，惟脊苦益足显其措施；民莫嫌刁顽，惟刁顽正赖官为训导。昔王文成曾为龙场驿臣，卒为有明一代名臣。良由动心任性，增益其所不能，故后来之成就大也。白马关虽陋，较龙场驿为胜，该卒果能实心实力，为民谋生全，为民广教化，安见脊苦不可致富厚，刁顽不可迁善良哉？’

这些来自《左宗棠全集·札件》。从中能够清晰地看出左宗棠施政的一些思路。左宗棠能在日理万机中，抽出时间，对于白马关这个偏僻之地给予如此关怀，着实让人感念不已。”

更值得称道的是，白马关还和伟人周恩来总理有点特殊的缘分。

白马关（云台）是康县知名的蚕桑之乡，具有良好的植桑养蚕氛围和适宜的气候、土壤条件。建国以后，全公社人民广植桑勤养蚕，取得了每张蚕产茧六十斤的好收成，当时在国内名列前茅。公社因此被评为全国生产建设先进公社，由国务院颁奖，周恩来总理亲自签名。奖状的影印件我们都看到了，就在镇上的迎宾室里。听说原件已由县上有关部门收藏。

美丽的白马关带着光辉灿烂的历史，在新时代的康庄大道上越来越繁荣。初设县治的年间，城内除县政府、县大队等机关外，还建立了武庙、学堂、县立高级小学，1945年这里就创办了康县历史上第一所初级中学，40年代又设立了邮电代办所、民众问字处、图书馆等。建国后，白马关相继新建了医院、粮管所、营业所、信用社、邮电所、税务所、工商所、派出所、供销社、中学、小学以及镇属企业，还有自营饭馆、理发店、旅社、商店 (铺)。后来，镇域内又新增了蚕桑站、土管所、法庭、电管站、林业站、交警中队、幼儿园、保险公司、多家超市……

白马关像一部小说，人物清奇，环境幽远；白马关像一首长诗，节节相扣，意象纷繁。乡贤吕带林曾有一首诗描写白马关：“云台山下水滔滔，晚时斜阳气势豪。错落人烟迷古寺，苍茫林树拥兰皋。余光直射西秦远，暮色曾殷北斗高。遥望牧童牛背影，漫将短笛认仙萧。”如此来看，白马关也像一幅绝美无比的山水画。

离开白马关，多少有些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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