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阴影下的童年

◉ 胡萍（江西)

小学二年级的李小阳，恰似春日里破土而出、蓬勃向上的嫩苗，浑身散发着无尽的活力，宛如小太阳般，将活泼开朗的光芒播撒至身边每一个角落。绘画于他而言，是通往奇幻天地的钥匙，每当画笔与画纸亲昵接触，那五彩斑斓的线条便如灵动的精灵，迅速编织出如梦似幻的奇妙世界。而在足球场上，他则化身为敏捷的小鹿，与同学们一同追逐着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快乐脚步。在学业上，他更是出类拔萃，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在小学那几千个毕业生中，李小阳无疑是最为耀眼的存在，几乎拿遍了所有能获得的奖项。所有教过他的小学老师，都对他寄予了极高的厚望，坚信他未来必将前途无量。

然而，命运无情的齿轮，却在那个看似波澜不惊的下午，悄然开始了令人猝不及防的转动。

放学后，李小阳才惊觉作业本遗忘在家中，于是脚步匆匆地往家赶去。当他推开家门，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扑面而来，犹如一张沉默而庞大的巨网，将整个家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他下意识地喊了声“妈妈”，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内无助地回荡，却未得到丝毫回应。

李小阳心中涌起一丝不安，脚步不自觉地挪向父母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细微的缝隙。他凑近，透过那道缝隙，一幅画面如同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瞬间直直地刺入他幼小而纯真的心灵——母亲正与一个陌生男人举止亲昵。

刹那间，小阳感觉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凝固，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且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冲破胸膛，而手脚却如坠入冰窖般，一阵彻骨的冰凉迅速蔓延全身。他像个被恐惧定住身形的木偶，下意识地悄悄往后退，随后转身，慌不择路地飞奔出家门，躲进了小区某个偏僻的角落里。此刻，他的脑海一片空白，恰似被一场突如其来、凶猛无比的暴风雨疯狂席卷而过，所有的思绪都被搅得杂乱无章，支离破碎。

那天晚上，小阳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佯装镇定，努力装作一切都如往常一样。但自那以后，他原本如晴空般明媚的世界，仿佛被一层厚重的乌云严严实实地遮蔽，彻底变了模样。

从那一天起，李小阳宛如一只受惊后缩进壳里的蜗牛，变得沉默寡言，将自己紧紧封闭起来。曾经洒满他欢声笑语、让他尽情驰骋的足球场，再也不见他那充满活力的欢快身影；曾经与同学们亲密无间的嬉笑玩闹，也渐渐成为了遥不可及的模糊回忆。课堂上，他眼神游离，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心思早已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他的成绩，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天空中毫无方向地急速坠落，一落千丈。

父母对他成绩的突然下滑感到十分困惑，一直找不到原因。其实，这背后的缘由是小阳一直在偷偷查看母亲的手机。每次看到母亲与陌生男人那些不堪的聊天内容，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针深深刺痛。夜里，他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画面，泪水无声地滑落，满心的痛苦让他久久无法入眠。

母亲也察觉到了小阳的异样表现，然而，她却只是简单地将其归结为孩子成长过程中必然经历的叛逆期。她尝试着与小阳沟通交流，渴望能重新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修复那渐渐出现裂痕的关系。可是，每次小阳看向她的眼神，都冷漠得如同看待一个全然陌生的路人，那眼神深处，透着深深的疏离与防备，仿佛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且冰冷的高墙。

小阳的内心，仿佛陷入了一场永无休止、残酷激烈的战争，矛盾与痛苦如汹涌的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心灵。他对母亲的爱，如同深埋在心底的一颗珍贵种子，曾经在温暖的阳光下茁壮成长。然而，那个下午所目睹的画面，却如同一层密不透风、厚重无比的阴霾，将这颗爱的种子紧紧笼罩，让它在黑暗中挣扎，无法得到阳光的照耀。他开始对周围的一切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种怀疑如同病毒般，迅速侵蚀着他的内心，甚至对自己存在的意义也感到迷茫与困惑。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当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梦乡之中，他便独自一人躲在被窝里，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直到身心俱疲，才在痛苦中疲惫不堪地睡去。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小阳心中对母亲的怀疑如同疯长的野草，愈发肆意蔓延，难以遏制。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偷偷查看母亲的手机，如同一个迷失在黑暗无边森林中的探寻者，在那些冰冷的文字海洋里苦苦寻觅，妄图找到一些能够解开心中谜团的线索。每当看到母亲与陌生男人之间暧昧露骨的聊天记录，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语，就像一把把寒光闪闪、无比锐利的刀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割着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可是，他却如同被恶魔蛊惑了一般，深陷其中，无法停止这种近乎自虐的行为，仿佛只有通过这些令人心碎的信息，才能确认母亲是否仍在无情地背叛这个曾经充满温暖与欢笑的家。

母亲似乎对儿子的这些行为毫无察觉，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与镇定。她对小阳的关心，也变得越来越敷衍，越来越流于形式。更多的时候，她仿佛沉浸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神秘且不可告人的世界里，对小阳内心的痛苦与挣扎视而不见。小阳心中积压的愤怒与失望，如同不断堆积的雪球，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然而，他却始终将这些浓烈的情绪深埋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向任何人倾诉，独自承受着这份沉重的痛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悄然流逝，小阳的状况愈发糟糕，如同坠入了一个黑暗无底的深渊，无法自拔。失眠如同一个如影随形的恶魔，每晚都紧紧纠缠着他。每到夜幕降临，他只能瞪大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在寂静无声中，清晰地听着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的声音，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食欲不振也成为了常态，食物在他口中如同嚼蜡，毫无滋味，难以下咽。甚至有时候，悲伤会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毫无征兆地猛烈袭来，让他猝不及防。他会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一人，无缘无故地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宣泄着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痛苦。学校的心理老师凭借敏锐的专业直觉，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状况，善意且严肃地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寻求专业的帮助。可小阳却固执得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坚决地拒绝了。他害怕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最隐秘、最脆弱的秘密被公之于众，对他而言，那无异于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众人异样的目光。

终于，母亲在种种迹象面前，不得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心急如焚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立刻带着小阳前往医院。诊断结果如同一声晴天霹雳，又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母亲的心口——小阳患上了中度抑郁症，医生神情严肃地建议他必须接受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那一刻，母亲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不经意间做错了什么，竟然会让曾经活泼可爱、充满朝气的儿子，变成了如今这副被痛苦深深折磨的模样。

小阳看着母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样子，心中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滔滔洪水，愈发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张了张嘴，那些在心中憋闷了许久、无数次想要倾诉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是，最终，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如同一缕轻烟，在空气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个黑暗无垠、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无论怎样竭尽全力地挣扎，都无法找到逃脱的出口，只能在痛苦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流逝，转眼间，小阳迎来了二十岁的年纪。命运那无常的转折，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毫无预兆地降临。

那天，小阳无意间瞥见母亲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消息赫然映入他的眼帘：“钱已经收到了，谢谢你。”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迅速笼罩心头，仿佛预感到了即将揭开的残酷真相。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缓缓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着，翻看起母亲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

真相，如同一颗威力巨大的重磅炸弹，瞬间在小阳的世界里轰然爆炸，将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炸得粉碎，片甲不留。原来，这么多年来，母亲不仅一直与情人保持着密切且频繁的联系，关系愈发暧昧，还背着家人，偷偷挪用家里的钱财去贴补对方。更让他痛心疾首、无法接受的是，母亲为了满足情人那无穷无尽的欲望，竟然克扣家里佣人的工资，做出如此不堪的行为。

小阳彻底绝望了。曾经，在无数个孤独痛苦的夜晚，他在心底无数次期盼，时间能够如同神奇的良药，慢慢治愈一切伤痛，母亲能够在某一天突然幡然悔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家庭能够重新回到往日那温馨和睦、充满欢声笑语的平静模样。然而，现实却如同一记响亮而又无情的耳光，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所有美好的幻想打得支离破碎，化为泡影。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在痛苦中默默承受、努力忍耐的一切，都成了一场荒谬可笑的闹剧，毫无价值与意义，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的双重煎熬下，小阳终于鼓起了最后的勇气，下定决心，向父亲坦白这一切。

那天晚上，父亲如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里闪烁变幻的画面。小阳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朝着父亲走去，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轻轻地关掉电视，然后在父亲对面缓缓坐下。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终于将那个在心底深深埋藏了近二十年的秘密，艰难地说了出来。

父亲听完后，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许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他的脸色，先是在震惊的冲击下变得煞白如纸，紧接着，愤怒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的眼中剧烈地燃烧起来，最后，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仿佛在一瞬间，岁月的沧桑无情地爬上了他的脸庞，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最终，父亲长叹一口气，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一个无比幽深的黑洞中传来：“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小阳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他原本以为父亲一直被蒙在鼓里，却不曾想，父亲早已知晓这一切。

父亲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无奈与沧桑，仿佛承载了无数的痛苦与心酸，继续说道：“我只是不想这个家就这么轻易地破碎，不想让你失去完整的家庭，所以一直装作不知道。我总天真地想着，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回心转意，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会重新回归这个家。看来……是我太天真了，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父子俩相对无言，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层厚重而压抑的铅块，令人窒息的悲伤在他们之间肆意蔓延，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所笼罩。小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助，仿佛他和父亲都被困在了一个密不透风、冰冷黑暗的牢笼里，无论怎样挣扎，都找不到逃脱的出口，只能在痛苦中默默承受。

那天晚上，压抑已久的矛盾如同火山爆发般，终于彻底爆发。小阳与母亲展开了一场激烈无比的争吵。

他双眼通红，犹如燃烧的火焰，愤怒到了极点，大声地质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亲手将这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家毁于一旦？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母亲一开始还试图狡辩，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心虚，可在小阳步步紧逼、义正言辞的质问下，她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母亲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放声大哭起来：“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我已经陷得太深了，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根本无法回头了……”

小阳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心中五味杂陈，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最终，他默默地收拾好行李，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了家。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未来的路在何方，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再也无法在这个充满谎言与背叛、让他痛苦不堪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

离开家后，小阳开启了独自漂泊的艰难生活。他四处奔波，不辞辛劳地寻找工作，在一次次的碰壁与挫折后，终于找到了一份仅仅能够勉强维持生计的工作。他在城市的某个偏僻角落里，租了一间狭小而简陋的房子。每天，他都重复着简单而规律的生活，上班、下班，日子平淡如水，却又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尽管过去的阴影如同如影随形的幽灵，时不时地在他心头浮现，试图再次将他拖入痛苦的深渊，但小阳在心中暗暗发誓，绝不再让那段不堪回首的痛苦经历主宰自己的人生。他开始如饥似渴地学习心理学知识，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试图从专业的角度深入剖析自己和母亲的内心世界，探寻那些痛苦产生的根源。他还积极主动地加入志愿者组织，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安慰、帮助那些同样经历过家庭创伤的人。在给予他人温暖与希望的同时，他也在慢慢地治愈着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多年后，岁月的磨砺如同一位严厉而又慈祥的导师，让小阳变得更加成熟与豁达。他终于明白，母亲的行为并非他的过错，他不应该为别人的错误而背负一生的沉重枷锁。他决定放下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恨，原谅母亲，也放过自己。虽然他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曾经那种亲密无间、毫无隔阂的状态，但小阳知道，他已经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正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朝着光明稳步前行。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