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孙会中｜让道的狗（散文）总编推荐

◉孙会中（安徽）

某日。大约是前天。又或许是前天之前的那个，前天。

一个人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路很宽阔，但宽阔的只是路中央供以车行的那条道。车道两侧的狭窄通道才是供人使用的。是那种一人行走较为宽松，两人相遇便须得侧身的窄道。不然，便只剩擦肩或冒撞了。

行进间，一只狗同样沿着这条窄道，迎面朝我走来。毛是棕色的，体型算不上小巧碧秀，但也绝非是那种相貌狰狞，体态彪壮之类。身上的毛胡乱卷曲着，象是很久没有打理过的。眼中滴露出些许的窘态。两只耳朵向下垂着，分明有意不肯听到外面的声音。但又绝无一份“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洒脱。它沿着人行道，在离我大约三、五米远时，向着旁边让出了道路。自然是在为我让道。待到与我交错，行到我的身后时，却又拐上了人行道。我刚想转身去望它，恰巧它也回过头来望着我。那一刻，两只眼睛似乎又有了水汪汪的灵气。

我很诧意。我原非官非富，这狗为何要为我让道呢？一时间，竟生出一份好奇来。

狗，对我来说，是一个熟悉的动物。小时候，家中就有一只，黑色的毛，油亮亮的。不过，那时狗的地位远不及今日，只是看门防盗的家丁而己，不象现在这样受宠。

中外古今，但凡与狗字沾点边的，大抵都没有褒奖的内涵。这似乎又与现实中的得宠相矛盾。比如“狗东西”“狗奴才”“狗仗人势”之类。另有诸如“狗尾续貂”、“兔死狗烹”、“鸡鸣狗盗”等等。记忆中，好像词典里面对于狗，几乎无一例外的，全都是不齿之意。这倒教狗类一生下来便要背负骂名，忍辱负重。我想那只狗之所以搭耸着耳朵，见到我便怯怯的让道，大约应是谨记“好狗不挡道”的古训，要做一个谦谦君子一般的“好狗”的缘故吧。

如此看来，这狗，应该是有思想的那类。

我只是知道狗属于忠诚的那类，却鲜有更多的了解。印象中，似乎越是贫穷的人家越爱养狗。因为它不嫌家贫，只要你是它的主人，就会一直跟着你。它不管你是达官富贵，或是一贫如洗，只要认准了你是它的主人，一直到它老死为止，都不会抛弃你。狗这份从一而终的忠诚，在当下这个社会里，大约，也唯有狗，才可以做到。尤其与人类相比，做儿女，不忠不孝者，有之；为朋友，背信弃义者，有之；但狗却不同，它既不会在你倒霉时落井下石。更不一会在你遭难时弃你而去。无论何时见了主人都是一副点头摆尾外加舌吻的状貌，让人由不得会想到热恋中的情侶。仅就这一点，我以为，狗较人类，更有品味。

虽然有失公允，我却不敢拒绝或无视这种品味。

但我遇到的那只肯为我让道的狗，它又会怎么想呢？

自那天之后的连续数日，我一直在瞑思这个问题。头脑中也大约罗列了三几个答案。比如，它可能会想“今天，先让你一回，后面的路总该是我的了”。或许，它会想，“日后万一还有求得着这人的地方，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今天给他让个道，便要他担我一次狗情。下次再若路遇，没准会主动向我点头示好。”再比如，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它原本是想借着让道，以麻鄙我的警觉，等我放松警惕，与它交汇后，便趁我不备，再狠狠的咬我一下呢。又比如……我不愿再臆猜下去了，担心答案越多，内心最不容易安顿。

总之，我敢保证，这一定是一只有思想的狗。

当一只狗拥有了思想，那么，应该是对于人类权威的挑衅。试想，人类历经千辛万苦，熬了几十万年才由猴子变成了人，当然，要将思想当成人类自己的专利。而专利，是有尊严的。故此，思想的尊严只属于人类。

但细想想，也未必。至少在当下，一只拥有思想的狗，确有存在的必要。

倘若这只狗真的拥有了思想，对于人类未必一点益处都没有。我想或许它就不会无缘无故地追着那些捡破烂的狂吠，也不会装出一付无辜的样子，但凡见有人来，便自作多情的呜呜几声。至少，象吕洞宾之流，便不会成为它的攻击对象了。因为一只有思想的狗它一定知道，在当下，狗咬人绝对算不上是新闻，只有人咬狗，才是新闻。所以，没准当时它正巴不得我扑上去咬它一口。还能拍一张我满嘴狗毛的照片，发到网上，让它一夜爆红。

再说狗一旦有了思想，没准还能为人类免除一些苦恼。比如，哪天出门忘了看黄历，遇到象老人碰瓷这样的倒霉事。明知被污陷，但在为老不尊的无赖面前，依旧百口难辩。狗，就不一样了。它遇到了碰瓷，只需站在那里煞有介事地咆哮几句，再扮个睚眦必报的凶相，碰瓷者必定会从地上跳将起来，如体育健将般落慌而逃。

还有，这狗一旦有了思想，象捉拿耗子这样的事，它便不屑于再去做了。它一定能想到，当初它助人为乐帮了猫一回，不但助长了猫的懒惰，让猫从此沉迷于蜷偎在女人怀里，只顾撒娇发嗲，而有些乐不思蜀。从此，象捉耗子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就再没有心思去做了。这倒叫那些乐于欣赏猫捉老鼠游戏的人，一下便扫了八分的兴致。一个个打着咂，悻悻的走开。无聊死了。

我猜，那一刻，它一定会在一份自以为“惭愧”的觉醒中，选择一种近似于狼狈逃开的明智。

鲁迅在《略论中国人的脸》一文中，写道“狼成为狗，野性是消失了，但只足使牧人喜欢，于本身并无好处”。狗失去了为狗的犬性，就如同人失去了为人的人性一般，只会在一份幽默诙谐的调侃之中，渐渐沦为只能拿给同类炫耀的资本。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名词，犬儒。对，就是犬儒。大约只有这个词，才是将狗的思想同人类皮囊相互交换后，用文字宣示出来的一种最为时尚的选择。况且，毕竟还有几分文雅的况味。

一时顿悟，假若当时我转个身，不仅可以与那狗四目传情。没准，还能与它同道而行了。未必，将来没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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