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江河水聽松｜三个女同学的聚会（散文）总编推荐

◉江河水聽松（天津）

哲学系毕业的马、傅、路，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当年她们住一个宿舍，一个屋檐下，硬是住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样本。马是精致小资，傅是资深市民，路是普通干部家庭。按理说，这三种配方混在一起，该是场化学反应，但奇了怪了，她们就是投缘，像一锅东北乱炖，啥都有，却炖出了意想不到的香。

这次聚会，地点选在了一家新开的网红咖啡馆。这是马提议的，她说那里的手冲耶加雪菲有“明亮的柑橘和花香尾韵”。傅在电话里就嗤之以鼻：“啥玩意儿？不就是杯咖啡吗？还能喝出花来？有那钱，咱去吃顿火锅，能点两盘肥牛！”路则在中间打圆场：“去吧去吧，体验一下，就当是田野调查，观察后现代消费主义符号的建构。”

你看，哲学这玩意儿，就是这么渗入骨子里的。

一见面，马还是那个马。一袭米白色长裙，手腕上是串小叶紫檀，说话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笃定。她把菜单推到中间，用指尖点了点那款88元的“瑰夏”，柔声说：“尝尝这个，据说有茉莉花的清香。”

傅把菜单拿过来，像个老中医审药方一样，眉头拧成了个川字。“88？抢钱啊？这不就是咖啡豆磨碎了冲水吗？它还能给我冲出个金元宝来？”她指着最下面一行，“美式，28。行，就这个，实在。”然后她抬头问服务员：“妹子，你们这美式，能续杯不？”

服务员愣了一下，大概从业以来没遇到过这么直击灵魂的问题。路赶紧打哈哈：“她开玩笑呢，她幽默。”然后她给自己点了一杯最普通的拿铁，说：“我需要点牛奶，中和一下我们之间过于悬殊的阶级差异。”

一句话，把马和傅都逗乐了。空气里那点因价格而产生的微妙尴尬，瞬间烟消云散。

咖啡上来，马端起杯子，先是闻香，再是小口啜饮，闭上眼，一脸陶醉。“嗯……果然，热带水果的酸质很干净，像夏天的风。”

傅端起她的美式，猛灌一大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苦！真苦！比我的命都苦！还不如我家楼下豆浆铺的豆浆，两块钱一碗，甜滋滋的，还能续碗！”她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大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枸杞红枣味飘了出来。“来，路，尝尝我的，养生，实在。”

路笑着摆摆手，一边搅着自己的拿铁，一边开始了她的“田野调查报告”：“你们看，这杯咖啡本身，其实是一个‘空’。它的意义，是马赋予的‘美学体验’，是傅赋予的‘性价比’，是我赋予的‘社交媒介’。我们喝的不是咖啡，是我们各自的价值观。这就像萨特说的，存在先于本质，这杯咖啡的存在，先于我们对它的定义。”

马和傅同时停下了动作，看着路。傅先开了口：“说人话！”

路哈哈大笑：“我的意思是，咱俩都别劝对方了，你让她觉得你的咖啡苦，跟让她觉得火锅不好吃一样难；她让你觉得你的枸杞土，跟让你觉得爱马仕不值钱一样难。咱仨，从大学那会儿就这样了。”

这话一出，三人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小小的宿舍。她们想起了那个睡在对床的，长得漂亮但极度自我欣赏的神经质女孩，暂且叫她“公主”吧。

“公主”每天的生活，就是一场盛大的个人演出。她擦脸要用八张棉片，分区域、按方向；她的口红要按色系排列，每天根据心情和星座选择；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不懂，这是一种仪式感。”

傅当年就最受不了她。“啥仪式感？就是穷讲究！有那功夫，把地拖了不行吗？有一次，‘公主’的香水洒了，傅一边心疼地擦地，一边念叨：“这得多少钱啊？够我家吃半个月菜了！”马则在一旁幽幽地说：“你不懂，这是嗅觉的艺术。”

而路，则在日记里写道：“‘公主’通过构建繁复的仪式，来确认自我的存在感，这是一种典型的外在补偿心理。”

如今想来，那些鸡毛蒜皮的冲突，竟成了她们青春里最鲜活的注脚。她们争论一块香皂的品牌，一件衣服的款式，一个男生的眼神。马追求“格调”，傅看重“实用”，路负责“解构”。她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却又在日复一日的争论中，把彼此刻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说起来，‘公主’现在怎么样了？”马忽然问。

“还能咋样，朋友圈里看，嫁了个有钱人，天天在全世界买包，继续她的仪式感呢。”傅撇撇嘴，语气里却没了当年的不屑，倒有几分释然。

“挺好的。”路总结道，“她找到了能让她持续‘表演’的舞台，我们呢，也找到了各自的观众。其实，我们都还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世界较劲，也跟自己和解。”

马举起她那杯“夏天的风”，傅举起她的“命比咖啡苦”，路也举起了她的“阶级中和剂”。三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我们那再也回不去的，鸡飞狗跳的青春！”傅提议。

“为我们这依然鸡飞狗跳，但乐在其中的中年！”马补充。

路笑着，一饮而尽，然后说：“为我们仨，一个负责仰望星空，一个负责脚踏实地，一个负责解释她俩为何能同时存在。”

咖啡馆里，人声鼎沸。而她们小小的方桌之上，三种不同的人生，三种不同的哲学，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像一杯味道复杂却又回味无穷的特调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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