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金瀚|命运交响曲(散文)总编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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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瀚(湖南湘潭)
人的记忆有时是靠不住的。许多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细节,会像旧墙壁上的水渍,慢慢晕开、淡化,终至模糊。譬如,我已记不清第一次听到贝多芬那著名的“命运敲门声”是在哪一个具体的午后或黄昏了。但我清晰地记得那感受——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倒像是从胸膛里被硬生生撞出来的。四下无人,我将那盘翻录了不知多少遍的磁带塞进随身听,劣质耳机里传来的声响带着沙沙的底噪。然而,就在那一片混沌的杂音里,几个沉重的、不容分说的音符砸了下来:“噔、噔、噔、噔——”。我浑身一凛,仿佛真有一双无形而威严的手,正叩在我年少世界那扇懵懂的门上。书桌上,摊开的物理习题册顿时失了颜色;窗外,夏日白亮的、催人昏睡的蝉鸣也骤然退远。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庞大、混沌,却又挟带着金属般冷峻的启示,将我攫住了。
那时我正读中学,每个周末,要骑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在一条二十里长的黄土路上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家,是厂区宿舍楼里一套小小的单元房。父亲和母亲,是那座庞大国营机器里两颗运转了半生的、沉默的螺丝。他们的生活有着钢铁般的节奏:清晨固定的广播号音,车间里永不疲倦的机床轰鸣,月底盖着红印的工资条,还有晚饭桌上,偶尔谈及“优化组合”或“工资套改”时,眉间那一道不易察觉的、忧虑的褶皱。他们的世界是具象的,是由车床、扳手、棉纱、翻毛皮鞋,以及一种被称作“指标”的东西构成的。我的世界却开始飘浮,塞满了牛顿定律、化学方程式,还有耳机里那令我战栗又沉迷的、属于远方的轰鸣。
于是,在那些归家的路上,当自行车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嗒”声,与胸腔里那颗年轻心脏的搏动渐渐合拍时,我总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奔赴战场的骑士。耳机里,命运的激流正奔涌冲撞。弦乐是急促的呼吸,铜管是炽热的呐喊,定音鼓则是步步紧逼的、时间的脚步。我蹬着车,奋力爬上一个土坡,耳边是英雄与命运搏斗的恢弘乐章。坡顶的风吹干额头的汗,眼前展开一片广袤的、被夕阳镀成金红色的原野。那一刻,未来仿佛就铺展在这条路的尽头,清晰,壮丽,任由我挥霍无穷的勇气与想象去涂抹。我会不会成为父母那样的工人?不,那太不够“英雄”了。我隐隐觉得,我的人生,应当像这交响曲一样,要有石破天惊的开场,要有激烈酣畅的斗争,最后,定会迎来一个光明灿烂的、属于胜利者的终章。音乐替我喊出了青春里所有无名的躁动与野心。
而父亲,是站在我这澎湃乐章之外的。他话极少,像他操作的那台老式铣床,精准,稳定,没有多余的声响。他看我趴在桌上,在交响乐的余音里写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功课,眼神是复杂的。有关心,有期望,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传的隔膜。他不懂贝多芬,但他懂得一条最朴素的道路。有一次,大概是看我摆弄耳机的时间太长,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那些个响声,听听就得了。娃娃,求学上进,才是正途。” 这话像一颗卵石,投入我激昂的旋律之湖,荡开一圈现实的涟漪。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命运交响曲”,并非凭空奏响在云端。它的第一个音符,其实早由父母奏出——那是机床的轰鸣,是生计的筹算,是日复一日用汗水浇铸的、一份名为“安稳”的基石。我的激昂,是建立在他们沉默的持续音之上的。
后来,我果真沿着“求学”这条路,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厂区,走出了黄土路。人生的乐章进入了它最繁忙、最喧嚣的展开部。我在陌生的城市里寻找自己的声部,在求职市场的人潮中试图发出不被淹没的音符。我也曾奋力“敲门”,用学历,用熬夜加班的精力,用小心翼翼的处世之道,去叩击一扇扇象征着机遇与认可的门。成功与挫败,得意与失落,希望的亮色与现实的灰调,交织成一片密集而嘈杂的音响。不知从何时起,那曾经让我热血沸腾的《命运交响曲》,竟被我渐渐淡忘了。它不再是冲锋的号角,更多时候,它成了一段遥远而略带讽刺的背景音乐——我并没有成为驾驭命运的巨人,反而更像一个被生活洪流裹挟着、不得不随时调整步伐的普通乐手。少年时想象中的辉煌终章,似乎遥不可及。旋律可以被淡忘,但父亲那句“求学上进,才是正途”,却像乐曲中一个顽固的低音主题,沉在心底,支撑着我每一次疲惫中的起身。
如今,我已年逾五十。生活教会我的,远比任何一部交响曲都要复杂和深刻。在一个平静的傍晚,或许是心血来潮,我又找出了《命运交响曲》。声音从昂贵的音响里流泻出来,无比清晰,无比精准,每一个声部都纤毫毕现。我安静地听着。奇怪的是,那曾让我战栗的“敲门声”,听来却有了不同的意味。它不再仅仅是外部的、命运的威吓与挑战。它也是来自内部的,是每一次抉择时心跳的鼓噪,是责任加身时无形的重量,是时光本身那冷酷而均匀的流逝。
我忽然听懂了那个沉默的副部主题,那在激烈抗争中偶尔浮现的、稍纵即逝的柔板。它多像母亲在灯下缝补时安静的侧影,像父亲下班后点起一支烟,望着窗外时那片刻的出神。那不是什么英雄的抒情,那是生活本身粗粝质地下,一丝温热的喘息。
乐曲在雷鸣般的凯旋中走向终结。但我已不再激动。我知道,人生没有一劳永逸的“凯旋”。真正的命运交响曲,并非一部要你去征服的史诗。它就是你走过的路本身。是黄土路上自行车的“咔嗒”声,是父亲工厂机床的轰鸣,是考场上的静默,是城市地铁的喧嚣,是深夜里一声叹息,是清晨醒来必须面对的新的一天。它的主题不是“胜利”,而是“度过”。它的旋律,由希望与失望、坚守与妥协、激昂与平淡、相遇与告别……所有这些对立而又统一的声音交织而成。
而我所保留的“求学追求进步思想”,也早已剥离了少年时功利的狂热,沉淀为对世界不息的好奇,对内心不断的审视,一种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愿意去理解、去承担的、沉静的勇气。这或许,就是父亲那句“正途”在岁月长河中,所焕发出的、最本真的光泽。
窗外,暮色四合,人间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光下,都有一部未曾谱完的、平凡的命运交响曲,正在无声地奏响。我关掉音响,一片深沉的寂静里,那命运的敲门声,仿佛才刚刚,真正地,落在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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