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金瀚｜卖书（散文）总编推荐

◉金瀚（湖南湘潭）

题记：今天，我回忆起小女读小学时候的一段成长的经历。偶有所感，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今天，我在清理书柜时，手指忽然触到一本硬壳的《现代英汉词典》。深蓝的封面已经泛白，边角却还齐整，在一排旧书里，它沉默得像一块礁石。我拂去薄灰，那沉甸甸的分量，竟轻易地就压出了十多年前一个黄昏的光景来。

那时候，女儿正读小学四年级，十岁。一天的傍晚，我刚踏进家门，她便像只雀儿般扑到眼前，手里擎着一杯不烫不凉的绿茶。“爸爸，请喝茶。”眸子里亮晶晶的，荡漾着一种甜蜜的殷勤。我接了，她便顺势倚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些小心翼翼：“明天学校大队部有活动，希望您支持我！”她那时是学校里的副大队长，这类话术大约是从班主任那儿偷学来的。我呷了一口茶，想也没想：“行啊。”她听后便欢呼雀跃般转身飞入厨房，拽着系了围裙的奶奶出来，大声地宣布：“奶奶，爸爸同意我把他的宝贝‘出售’啦！”

“出售”二字，像一把小锤子，在我脑门上轻轻地敲击。这时，我觉出些异样，急忙往书屋里走去。一壁顶天立地的旧书柜里，中间两层竟空阔了一块，仿佛茂密山林里，被霰弹枪猝然轰出的缺口，触目得很。我近前细看，那“阵地”上原本栖息的，是《大山里的秘密》、《英雄儿女》、《小松鼠找妈妈》……一列儿时的连环画，彩图版，纸页早已酥软，边角蜷着，被一双小手无数次摩挲过，浸润过稚气的目光与毫无杂质的欢喜。

失却了“它们”的书柜，陡然显得肃穆起来。幸而，旁边那几部厚重的《辞源》、《辞海》，还有此刻我手中的这本词典，都还安然立着。它们像另一支沉默的、穿深色制服的卫队，守着更深的城池。我那时望着那空缺，心里浮起的，竟不是气恼，反倒是一丝近乎庆幸的安然——孩子的取舍，天真里自有一杆秤，她知道什么可以拿去换糖，什么却必须永远镇守家园。

第二日傍晚，女儿背着书包回家了。脸颊红扑扑的，就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盛开的山茶花的颜色。她径直走到奶奶跟前，将一张折叠得方正正的、绿莹莹的纸币放在老人掌心，是十元钱。然后，才转向我，眸子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讲述她如何在放学后的操场边，像个小货郎似的，将那些书一本本摊开，招徕那些更小的、眼里充满好奇的孩子们。她说如何费力地描述《小松鼠找妈妈》里那片森林的奇妙，又说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怎样捏着几枚硬币，犹豫了许久才换走那本《英雄儿女》。她的叙述里，有交易的笨拙，有说服的得意，最后都化归为一种完成重大使命后的、清澈的疲惫与自豪。

“十元钱”，是小女通过智慧赚来的钱。后来想必是混入到一个家庭的柴米油盐，了无踪迹。那些被她称为“旧书”的连环画，也从此散入到别家，或许化为一点光明，开启了另一段童年的梦想。我书橱里的“阵地”，渐渐被新来的典籍填补，那空缺便只在记忆里留着淡淡的影。

直到许多年以后，我才醒悟到那日母亲心中安慰的原因。孩子捧出去叫卖的，是她自己已然消化了的、甜蜜的果实；而她本能地不曾去动的，是未曾酝酿成果实的根脉与土壤。知识可以是一枚流转的糖果，在传递中生出更多的甜蜜；而寻求知识的路径与依据，则是那些沉默的、厚重的、甚至有些枯燥的根系，却需要被阅读，被传承，成为家庭永续，文化传播的“资产”。卖书，卖的是一种儿童感知商品时代的成长；藏书，收藏的是一种经典文化的红色传承。

此刻，我的手指从那册小女和我在读中学时使用过的深蓝色《现代英汉词典》冷硬的封脊上滑过。书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沉降的声息。书柜里的空缺早已不复存在，却又仿佛永远都在——它不在木架上，而在时光里，成为一个父亲目送女儿第一次与尘世间进行商品交易时，那一道温柔而怅然的刻度。小女卖掉了她在阅读中度的童年时光，与此同时收获到一段关于成长的、无价的财富。

(2026年1月27日，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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