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回忆我的李英姐姐
举报◉ 金瀚(湘潭)
题记:
今天早晨,我翻阅到毛泽东《卜算子·咏梅》,不禁想到了我的李英姐姐,于是,我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今晨偶然翻到《卜算子·咏梅》,读到“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心头蓦然一动。那“她”字在纸页上晕开,竟化作了英姐的模样——李英同学,我的初中同学,我的姐姐。
窗外,是寒冷的冬天,与四十年前株洲郊区一中的那个清晨并无二致。那时,教室的窗玻璃凝着白露,同学们正用手指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体育委员刘勇跑进来宣布,周毅老师的体育课改在教室上。一片喧哗中,我正埋头临帖,钢笔尖在米字格里划着“铁画银钩”。忽然,一个黑点落在了纸上,笔被轻轻抽走,额上传来一阵微凉的触痛感——是她用笔杆头敲击了我一下。
“呆子,”她眼睛弯成月牙,“下节课在教室里上,我们一起下围棋吧。”
我愣愣抬头:“你会吗?”
“不会呀,”她学着我班会发言时的腔调,惟妙惟肖地扮演起来,“同学们,我们是新时代的少年,要破除‘三八线’,要互相帮助……”说到“众人拾柴火焰高”时,自己先撑不住笑了。脸颊泛起的红晕里,盛着两个圆圆的酒窝。
那些被我遗忘在班会记录本上的词句,经她舌尖一转,竟有了奇异的温度。当时分不清是调侃还是认真,如今想来,她那时的眼神清澈见底,该是少年时代最虔诚的仰慕。
上课的铃声响了。她领来棋具,哗啦倒在课桌上,捡起一颗黑子便摁在天元上。
“不对、不对,”我急忙说,“要猜先的。”伸手抓一把白子让她猜单双。她盯着我的眼睛,睫毛在冬日的稀薄光线里扑闪:“单。”
我摊开了紧握的手掌,四颗棋子显露出来,静静躺着。
“是双,”我接过黑棋盒,“所以该我执黑。”
她顺从地交换棋盒,看我拈起那颗孤零零的天元子,移到星位落下。“这叫点三三,”我在棋盘上比划着,“是最稳妥的开局。”黑白子渐次铺开,讲征子、双活、气,讲金角银边草肚皮。她托腮听着,忽然轻轻唤了声:“师傅。”
“姐姐。”我脱口而出。
那声称呼是有来历的。因为我们彼此知道,李英生于1974年3月2日,而我生于1974年4月17日。四十六天的差距,竟成了一道划清两个世界的鸿沟——从此她成了我生命里的李英姐姐。
这些年的人生轨迹,恰似棋局上的黑白分野。她成了法学博士,在长沙经营建材公司,家业斐然;我仍是个落魄书生,在故纸堆里捡拾碎梦。偶尔通电话,她总说爱读我的文章:“像山涧水,能洗心。”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带着当年酒窝里的笑意。直到某次,她淡淡说起丈夫病逝,独自带着女儿沐雅生活。我问:“姐姐,你在长沙还好吗?”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传来了姐姐的声音:“一切安好,万紫千红总是春。”
今天,我在读毛泽东《卜算子咏梅》时,竟然想起来“李英姐姐”。尽管陆游词中的梅花是“寂寞开无主”的幽魂,而毛主席笔下那“俏也不争春”的梅花,笑在百花烂漫丛中——这便是我的李英姐姐。她经历过命运的冬雪:中年丧偶,商海浮沉。可她从未把自己活成一曲哀歌,而是将生命的苦寒都酿成了滋养人生的春天。那些她捐助的学子、扶持的乡邻、善待的员工,都是她生命丛中绽放的山花。而她站在繁花深处,笑容依旧如当年敲我额头的少女,带着两个酒窝,带着穿透四十载光阴的光明。
棋局终要收子。人生这盘棋,她走得十分开阔。当年教室里的“点三三”只是小小一角,如今她的天地早已星罗棋布。而我这个“师傅”,一生都在学习她落子的姿态:无论落在生命的哪个交叉点,都要落得清脆,落得坦荡,落成春天来时百花丛中那一点最从容的笑。
今年的冬天,窗外的梅花快要开了吧。我想拍一张照片寄给她,附上那句词: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姐姐,你一定会在丛中笑着,酒窝里盛满整个长沙温暖的冬天。
(2026年1月29日,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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