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奶奶的裹脚布

◉ 秋草红枫（河南方城)

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正上小学三年级。我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初秋的早晨，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老屋的瓦楞上，泛着点点金光。大人们神色凝重，忙碌着张罗后事。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块刚从小卖部买来的泡泡糖，却早已忘了吹泡泡的乐趣，只是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奶奶静静地躺在堂屋的灵床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头部。她的脸依然那么慈祥，只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我走过去，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奶奶真的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

奶奶的裹脚布，是她留给我的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总是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小花。那双鞋，奶奶穿了很多年，鞋底磨得薄薄的，却依然舍不得扔掉。而奶奶那双小脚，就是因为那双裹脚布，才变得如此畸形。

小时候，我常常好奇地问奶奶：“奶奶，你的脚为什么那么小啊？”奶奶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说：“这是奶奶小时候缠的裹脚布，为了让脚变小，好嫁个好人家。”每次说到这里，奶奶的眼神里总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那时候的我，并不理解奶奶话里的含义，只觉得奶奶的小脚很有趣，常常闹着要奶奶给我看她的裹脚布。奶奶拗不过我，只好慢慢地解开缠在脚上的布条。那些布条，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残留着岁月的痕迹，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每次看到奶奶的小脚，我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而奶奶也只是慈爱地看着我，从不生气。

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我逐渐明白了奶奶裹脚背后的辛酸和无奈。在那个封建礼教盛行的年代，女人的脚被视为私密的部位，裹脚成了女子必须遵守的规范。奶奶的小脚，就是她那个时代女性命运的缩影。

奶奶年轻时，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儿。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村里人都说她长得像画里的仙女。可是，就因为那双小脚，奶奶的婚姻大事成了家里的一块心病。在那个年代，大脚女人是嫁不出去的，而小脚女人虽然受欢迎，但奶奶的小脚实在太小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让人看着就心疼。

好在，爷爷是个善良的人，他并没有嫌弃奶奶的小脚，反而对她呵护有加。爷爷说，奶奶是他的心头肉，无论她的脚大还是小，他都会一辈子对她好。就这样，奶奶和爷爷携手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一起经历了无数的磨难和考验。

我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依偎在奶奶的怀里，听她讲过去的故事。奶奶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仿佛能驱散所有的烦恼和忧愁。她讲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总是带着几分怀念和感慨。她说，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人心都是善良的，邻里之间都很和睦。她还说，她最怀念的就是每年春节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挂起红灯笼，贴上春联，孩子们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糖葫芦，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热闹非凡。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被奶奶的故事深深吸引，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个纯真的年代。然而，当我抬起头，看到奶奶那双布满皱纹的小脚时，心中又会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我知道，奶奶的小脚，是她那个时代女性无法摆脱的枷锁，也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奶奶是个很勤劳的人，她一生都在为家庭付出。小时候，家里的条件并不好，奶奶总是想尽办法，让我们一家人吃饱穿暖。她常常天不亮就起床，忙着生火做饭、洗衣服、喂猪喂鸡。等到我们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最爱吃奶奶做的手工面。每次奶奶做手工面的时候，我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奶奶忙碌的身影。奶奶先把面粉倒进盆里，然后加水揉成面团，再擀成薄片，切成细丝。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着，那种淡淡的麦香味，至今让我回味无穷。

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奶奶的身体越来越不如从前了。她的背驼了，腰弯了，连走路都变得摇摇晃晃的。每次看到她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我都会忍不住上前去扶她一把。奶奶总是笑着说：“我没事，我还能走。”但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很苦。

奶奶病重的那段日子，我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心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我知道，奶奶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有一天晚上，奶奶突然把我叫到身边，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眼里闪烁着泪花。她说：“孩子啊，奶奶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我看着奶奶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我哽咽着说：“奶奶，你不要走，你不要离开我。”奶奶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傻孩子，人都有这一天，奶奶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奶奶一直拉着我的手，直到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我知道，奶奶真的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我趴在奶奶的床前，放声大哭起来。

奶奶去世后，她的裹脚布被妈妈收了起来，放在了一个旧木箱里。每次看到那个木箱，我都会想起奶奶那双小脚，想起她曾经给我讲过的故事，想起她对我的爱和关怀。我知道，奶奶虽然走了，但她的精神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如今，我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每当我回想起奶奶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那双小脚和那块裹脚布。它们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时刻提醒着我要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不要忘记那些曾经为我们付出过的人。

我常常想象着，如果奶奶能够活到现在，看到她的孙子孙女们健康快乐地成长，她该有多么高兴啊。可惜，这个愿望永远都无法实现了。但我知道，奶奶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默默地守护着我们，保佑着我们。

有时候，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奶奶的那块裹脚布，轻轻地抚摸着它。那些布条虽然已经破旧不堪，但它们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是奶奶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我会把鼻子凑近它，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奶奶的存在。

奶奶走了已经很多年了，但她的形象却永远刻在了我的心中。她那双小脚和那块裹脚布，已经成为了我心中最珍贵的记忆。每当我想起她的时候，我都会感到无比的温暖和感动。因为我知道，奶奶的爱和关怀，将永远伴随着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岁月如梭，光阴荏苒。转眼间，我已经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成长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成年人。在这个过程中，我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也收获了无数的欢笑和泪水。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想起奶奶那双小脚和那块裹脚布，它们给了我无尽的力量和勇气。

如今，每当我回到老屋，看到那些熟悉的场景和物件，我都会想起奶奶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点点滴滴。那些回忆，如同一部温馨的电影，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回放。我知道，奶奶虽然不在了，但她的爱和关怀，将永远伴随着我，成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很多东西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逝。但有些东西，却能够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永远留在我们的心中。

奶奶的那双小脚和那块裹脚布，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们不仅是我对奶奶无尽的思念和回忆，更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们教会了我如何去爱、如何去珍惜、如何去感恩。

我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带着这份爱和力量，勇敢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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