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周峻峰|云端的掌纹(散文)总编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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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峻峰(四川乐山)
我总是在暮色漫过布达拉宫时,想起那个在大昭寺前磕长头的老人。他的前额沾满尘土,像一枚被岁月反复摩挲的玛尼石,在青石板上叩出细碎的星光。那时我正把青稞饼掰成小块,喂给广场上踱步的鸽子,它们扑棱棱的翅膀掠过老人弓起的脊背,仿佛在替他完成某种隐秘的飞翔。
一、酥油灯的指纹
第一次触摸大昭寺的酥油灯,指尖沾满蜡质的温暖。掌纹里嵌着的酥油香,在海拔3650米的高度慢慢凝固,成为皮肤上的另一层年轮。诵经声从牦牛皮帷幕后漫出来,像极了纳木错湖面上浮动的晨雾,轻轻裹住每一个前来朝圣的灵魂。我看见穿藏袍的老妇人将头抵在柱础上,嘴唇开合间,藏文经文如念珠般滚落,在酥油灯的光晕里织成透明的网。
那日我跟着转经的人群绕寺而行,一位阿佳(姐姐)往我手里塞了颗奶糖,包装纸上印着八廓街的老照片。她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甜,吃。”糖块在舌尖化开来,混着风里的桑烟味,竟尝出几分岁月的醇厚。她的羊皮围裙上缀着珊瑚碎片,每走一步就发出细碎的响,像极了母亲年轻时的银镯。
二、风马旗的私语
在米拉山口遇见那场突如其来的雪时,我正对着风马旗发呆。五彩经幡被风扯得笔直,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试图抓住云端的密语。同行的扎西师傅说,每一张经幡都是一个愿望,风吹动一次,就是向神明念诵一遍。我摸出背包里的笔记本,在扉页写下:“愿所有飘荡的灵魂,都能找到栖息的褶皱。”雪花落在纸页上,瞬间洇成淡蓝的斑点,像极了青海湖的眼泪。
下山的路上,扎西突然停下车,指着远处的藏猕猴群。它们在岩缝间跳跃,尾巴扫落的松萝如绿色瀑布。我看见一只小猴子攀在母猴背上,爪子紧紧攥着母亲的毛发,像极了多年前我抱着父亲脖子看灯会的模样。扎西递来一块风干牦牛肉,说:“它们也是山的孩子。”这话让我忽然鼻酸,原来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都带着同等的敬畏生长。
三、格桑花的掌纹
在羊卓雍措边露营的夜晚,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格桑花。根系扎进海拔4441米的砂土,花瓣上凝着的露珠,是仓央嘉措未写完的情诗。湖畔的玛尼堆上,不知谁放了一只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惊醒了正在啃食月光的野兔。
黎明前的黑暗里,我打着手电筒给母亲写信:“这里的星星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像您缝在我毛衣上的碎钻。”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与远处冰川融化的细流声重叠,织成大地的心跳。当第一缕阳光漫过雪山,我看见自己落在信纸上的影子,正与湖畔吃草的牦牛群一同舒展、生长。
离开那日,八廓街的转经筒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我把在旧货摊淘来的藏银戒指戴在无名指上,金属的凉意在皮肤表面游走,像极了冈仁波齐雪顶的月光。回头望去,大昭寺的金顶在云层里若隐若现,恍惚间又看见那位磕长头的老人,他的身影已与青石板融为一体,成为高原皮肤上一道深色的掌纹。
车窗外,经幡继续在山口飞扬。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那里——在酥油灯的光晕里,在风马旗的折印里,在格桑花的根系里,在每一个朝圣者深深浅浅的脚印里。那些被高原的阳光晒得发亮的记忆,终将在某个暮色四合的时刻,化作心头一阵微不可察的震颤,如同雪粒落在酥油灯芯上,发出细碎而永恒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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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美的散文,宁静中洋溢着古朴和教义的修诚!值得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