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于清文|松花江儿女(散文)主编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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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清文(吉林松原)
松花江的水,是揉碎了天光的蓝,是冻裂过冰河的白,是漫过黑土地时染透的金。打小在江边长大的人,骨头缝里都浸着这江水的脾性——刚柔相济,恩怨分明,把日子过成浪头打在礁石上的响,也过成芦苇荡里藏着的软。
一、开江时的刀与网
三月的风还带着冰碴子,老船匠王大爷就蹲在渡口的青石板上磨渔刀。刀刃在磨石上拉出“沙沙”的响,惊飞了芦苇丛里打盹的野鸭子。“开江鱼要抢头网,”他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皱纹里盛着比江水还深的讲究,“头网捞的是江神醒盹儿的礼,得带着敬畏。”
开江那日,冰排撞着冰排,像千军万马过草原,轰隆隆的响声能传十里。男人们站在船头,麻绳勒红了肩膀,却笑得震天响——当第一尾胖头鱼甩着银鳞蹦进木盆,江水的腥气混着春雪的凉,就成了松花江儿女舌尖上的开春。小孩子们追着渔车跑,捡漏的鱼冻在鞋底“啪嗒啪嗒”响,回头看时,王大爷正把第一碗鱼汤泼进江里,嘴唇动着,不知是念给江神,还是念给早年间葬在江底的老船帮兄弟。
二、稻浪里的腰与歌
七月的松花江滩,稻穗青得能滴出油。张大姐弯着腰在水田里插苗,草帽檐下的眼睛眯成缝,看远处男人赶着牛犁地,犁铧翻起的泥浆裹着水草香,混进她哼的二人转里。“哎——松花江的水呀长又长,妹插禾苗哥牵缰——”尾音拖得老长,惊起几只红蜻蜓,落在她沾满泥巴的裤脚。
这里的人腰板硬,却懂得向土地弯腰。春插秋割,腰弯成弓,却把日子挺直了过。张大姐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回了村,抱着平板电脑在田埂上跑,说要搞“智慧农业”。老辈人起初看不懂,直到无人机在稻田上空撒下金灿灿的稻种,阳光穿过螺旋桨的风,把新苗的影子投在张大姐的草帽上——她忽然发现,女儿指尖划过屏幕的样子,竟像极了自己当年用指尖丈量稻株间距的模样。
三、冰河上的光与火
腊月的江面冻成镜子,小柱子戴着狗皮帽子,拖着爬犁在冰面上飞。爬犁板擦过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惊得冰下的鱼群慌慌张张躲进深潭。他回头望,爷爷正蹲在冰眼旁钓鱼,棉鞋边堆着刚凿出的冰碴,阳光落上去,像撒了把碎星星。
“爷爷,为啥冬天钓鱼不用网?”小柱子哈着白气凑过去,看见鱼线在冰眼里轻轻晃,爷爷的烟袋锅也跟着晃。“网捞的是生计,竿钓的是耐心,”老人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松花江的冰下藏着老讲究,留着鱼籽,来年江里才不缺热闹。”暮色漫上来时,冰面上亮起了一盏盏冰灯——用桶冻的冰壳子,凿出棱形的窗,放进红蜡烛,就成了江面上漂动的星子。小柱子举着冰灯跑,烛火映着他冻红的脸,像极了多年前爷爷举着马灯,在暴风雪里寻他走散的父亲时的那簇光。
四、江风里的根与路
如今的松花江畔,多了些新鲜玩意儿:玻璃栈道悬在江面上,游船载着天南地北的客,听讲解员讲“棒打狍子瓢舀鱼”的老故事。但有些东西却没变——王大爷的渔刀还在青石板上磨,张大姐的二人转还在稻浪里飘,小柱子的冰灯还在冬夜里亮。
去年秋天,我在江边遇见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画布上是开江时的冰排,却在边角添了只衔着水草的白鹭。“我爷爷说,早年江面上全是拉纤的号子,现在换成了水鸟叫,”他调色时笑了,颜料盘里的蓝,比松花江的水还要透几分,“但不管怎么变,咱松花江的儿女,根须总是扎在这江水里的。”
暮色四合时,江风卷着浪花扑向岸边,惊起几只归巢的水鸟。远处的渡口,老船匠王大爷正把新补好的渔网搬上船,网眼里漏下的阳光,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金子——那是松花江给儿女的,永远亮堂的念想。
松花江的水啊,就这么流着。流过冰雪消融的春,流过稻花飘香的夏,流过渔歌晚唱的秋,流过冰灯闪烁的冬。而松花江的儿女,就这么活着——把江风酿成酒,把浪花织成布,把日子过成江面上永远不落的太阳,亮堂堂,沉甸甸,带着江水的韧,也带着土地的暖。毕竟,这江水里泡着的,从来不止是日月星辰,更是一辈辈人踩出来的,带着泥香的,热气腾腾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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