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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分会」精英 石彦勇 作家 8 月前 阅读(5.2K+) 评论(0)

首发石彦勇|雁南飞(小说)总编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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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彦勇(甘肃)

 

清水河与三叶河从西北两个方向穿过新韵县城,在马鞍山脚下汇合,然后涌入狭窄的沟谷,浩浩荡荡地朝南流去。能够遮挡视线的除了新建起的“时代庭苑”,就是四围的大山了。山上土层不厚,多黑褐色岩石,又遍布草木。霜降已过,绿在慢慢退缩,或浓或淡的黄与红,随意地泼洒在山坡上,五彩斑斓,犹如画卷。

风从沟谷那面吹来,一路呼啸着沿河刮过。三通桥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袁科靠着桥栏杆,把脖子往下缩了缩。他反复看着手机里的回复,对身边的嘈杂毫无反应,只是着急地盯着五十米外的电厂路……

“看谁呢,咱走吧。”袁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一回头,发现徐小凡已经站在身边。

“以为你会从这边过来,还在望你呢。”袁科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放回衣袋。

“转到饮食市场那儿给你买了两笼包子,你喜欢吃包子。”徐小凡笑嘻嘻地把装着包子的塑料袋递给袁科。

袁科激动地看着她说:“还是你好!”

徐小凡平静地反驳道:“好有什么用……”

袁科让徐小凡也吃一笼,说自己吃不完那么多。徐小凡说她已经吃过了。

他们并肩穿过人群,走过幼儿园门口,通过清真寺旁边的街道,一直往马鞍山森林公园走去。

公园里游人稀少,廊亭下四五个老人在打牌,喷泉边俩孩子在大人陪伴下逗池里的红金鱼。进进出出的多是准备去登马鞍山或者刚刚从山上下来的人。登马鞍山是新韵县城里人很喜欢干的一件事,既能锻炼身体,又能亲近自然调养心境。

现在,袁科与徐小凡已经踏上登山的台阶。对于他们,这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袁科与徐小凡上县高中的时候,和同学们常来这里玩。

有一次班里组织春游,目的地就是马鞍山。袁科举着红旗走在全班最前面,他见班主任被落得越来越远,就提议文体委员给大家唱几首时下流行一点的歌。徐小凡是文体委员,嗓音圆润甜美,平时就最爱唱歌,在同学们的一致要求下,徐小凡和另外几个胆大的同学开始唱《水手》,唱《同一首歌》,还有《涛声依旧》。徐小凡的家就在新韵城里,性格开朗,率真大方,她那张扑闪着大眼睛的粉嘟嘟的脸让袁科心动,让他浑身充满力量。袁科高兴地跟大伙儿唱着,不时还回头看一看徐小凡,徐小凡也欢喜地用目光回应他们英俊帅气的学霸型班长。

“还记得那次春游你带大家唱歌吗?”在路旁的亭子里,他们准备休息一下,刚坐稳,袁科就开始回忆从前。

徐小凡点点头,随即又提醒道:“先把包子吃了吧,冷了就不好吃了!”袁科不好意思地大口吃起来,虽然他不想让徐小凡看到自己如此粗鲁的吃相,但他又知道徐小凡不会笑话他,所以他尽可能快速地消灭了那两笼包子。

最后还是徐小凡接过纸来让他擦嘴,袁科有点不好意思,连声说谢谢。停顿了一下,袁科又感叹道:“还是当年好啊!”说完竟轻声唱起多年前的老歌:“尘封的日子,始终不会是一片云烟……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结尾那句袁科反复唱了好几遍,直到看见徐小凡掏出纸巾轻拭眼角才赶忙停住。

上下山的人从他们身边一一走过,好在没谁多留意,在公园里,这样的情景实在是太平常了。

人们常说,世上没有后悔药,这句话,袁科深有体会。

袁科是1998年考上秦阳师范学院的,徐小凡什么都没考上。在袁科上大学的四年里,徐小凡和他之间书信不断,即便是寒暑假,他们也交往密切。有一次,袁科说他生病了,徐小凡知道后还坐了整整一天的班车赶到秦阳师范学院去看他。

造化弄人,一参加工作,袁科就遇到了现在的妻子周慧娟。

周慧娟是特岗教师,与袁科同时安排到马店中学工作。2002年前后,马店中学还没有统一的食堂,师生都是自己起火。老师们每人一间宿舍,土墙土瓦的那种,既住宿也办公,还兼做饭。袁科和周慧娟分到的房子只隔一堵墙壁,是名副其实的邻居。他们教的学生也是同一个班的,周慧娟教语文,袁科教数学。这样一来,袁科和周慧娟相处的机会明显比别人多。

在此之前,袁科曾以为自己的知识面够广,但与周慧娟接触后,他才觉得自己竟像涉世不深的的学生。周慧娟不愧是学文科的,随便说句话都能引经据典,情趣盎然。腹有诗书气自华,加上年轻,身材挺拔,周慧娟穿什么衣服都能显出一种迷人的韵味。每当她从校园里走过,总有不少单身男老师在后面偷偷地观赏。

袁科虽然心里一直惦记着徐小凡,可此时也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地把徐小凡和周慧娟进行对比。徐小凡是老同学老朋友,活泼漂亮,聪明善良。袁科知道徐小凡很爱他,他也爱徐小凡。他甚至相信,只要他愿意,他和徐小凡很快就能谈婚论嫁。而周慧娟,是大学生,又有正式工作,论精神论物质,都无可挑剔。长相上,周慧娟虽没有徐小凡那种天生丽质,但也自有她的过人之处,那或许就是更多的文化熏陶所产生的所谓秀外慧中的美吧。这是徐小凡所没有的,而且今后可能也不会有。稳定的工作不仅代表着稳定的收入,同时也显示着某种体面。袁科想,如果他能和周慧娟结合,父母一定非常开心,两口子都是双职工,这在农村历来都是让人羡慕的。至于徐小凡,只要继续和她保持好朋友的关系,就不算背信弃义。因为到目前为止,两人之间谁也没有明确提出要发展友情以外的东西,一切都是朦朦胧胧。

任何事一旦深思熟虑,接着自然是付诸行动。哪天袁科若是下课早,他便故意把饭做成两个人的量,等后面下课的周慧娟刚从教室里走过来,就迎上去说:“你别做饭了,我没注意做得有点多,你帮我一个忙,要不就得剩下。”周慧娟一方面觉得不好拒绝,一方面自己也懒得做,所以就不客气地去吃个现成,似乎真是为了帮他什么忙。不过周慧娟也会强调说,碗筷归她洗吧,就算搭个伙儿。

一来二去习惯了,若是哪天知道周慧娟的课排在后面,袁科会提前给她打招呼:“周老师,你安心上课,我给咱把饭做上。”周慧娟也不拒绝,笑着说:“行,那谢谢你了。”

或许是为了表现礼尚往来吧,轮到周慧娟先下课时,她也会给袁科把饭留着。她的厨艺虽然不及袁科,但袁科总会边吃边对饭菜大加称赞,周慧娟尽管嘴里说:“纯属谬赞,居心叵测。”但脸上却是乐呵呵的。

时间一长,袁科和徐小凡的关系学生都知道了,其他同事更不必说。

课外活动时,学校组织打篮球,袁科是主力队员。周慧娟与其他几位女教师,还有不少学生在旁边当观众,把球场围得水泄不通。袁科带球过人和三大步上篮的动作异常精彩,而且一投一个准,招来大家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周慧娟比谁都看得认真专心,还一个劲儿地叫好,加油。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速度太快,在篮下奔跑时袁科的手一扬碰到了篮球架的立柱上,疼得他马上把手缩回来。教理化的张老师半开玩笑地说:“小袁啊,慢点儿,我不心疼,可有人心疼哩。”周慧娟的脸就刷一下红了。

马店镇距新韵县城约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与周边乡镇一样,这里山大沟深,缺少川坝,而马店中学却幸运地占据了一处比较开阔的地带。学校同镇政府所在的集市区隔着一座矮矮的黄土峁,依在一个三面环山的河湾里,四季清澈的麻柳河直直地从校门前流过。河对岸是一大块宽展的坝子,种满实密密的庄稼,顺着一塄一塄的地界,还栽有一棵接一棵的桑树。马店镇的农户每年春秋两季普遍养蚕,桑树在当地已等同于一种经济作物。坝子后面缓缓隆起的堡子梁,紧紧靠着巍峨厚重的梨树岭,连绵起伏地伸向远方。一条崎岖的羊肠小道从堡子梁脚下缓缓地蜿蜒到高处,紧紧抓住半山腰里的一坎坎梯田。

下午放学吃过晚饭后,袁科走出校门,跨过麻柳河上的棒棒桥迅速拐进庄稼地,这是上堡子梁的路,平时都是种地的人走。现在玉米已经开始吐穗挂缨,一株株都高过人头。袁科的心突突地跳着,刚刚他对周慧娟说,他想到这里来转转,周慧娟悄悄告诉他,让他先头里来,他便兴奋地跑过来了。此刻,他静静地站在这被玉米林遮挡得望不到校园的地方,紧张地等待着。不到十分钟时间,在袁科感觉里,差不多有半个小时,周慧娟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还以为你不来了。”袁科明显是惊喜的。

周慧娟竖起食指嘘地吹了一下,说:“小声点,我怕有人看见咱。”

“看见咋了,又没做犯法的事情。”

“谁有你脸厚啊。”周慧娟抿着嘴没有笑出声。

“往里边走走吧,这儿还真不安全。”袁科准备大胆地挽住周慧娟手,但隐在玉米林里的这条路实在太窄,容不下两个人并排行走,袁科便斜过身让周慧娟走到他前面。

“挺绅士啊!”周慧娟一边从袁科旁边绕过一边说道,“你对任何女孩子都这样吗?”

“哪能呢,我心里这世上就你一个女孩子。”袁科对自己说的这句话感到有点缺少底气,但他依然说得很动情。

“此话当真?”周慧娟站住,带着些俏皮,又带着些期待。

袁科点点头,然后轻轻捧起周慧娟的手,吻了一下,接着盯住她满含羞涩的双眼,略微颤抖地说:“我……爱……你!”

这时,玉米林中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吓得袁科忙把周慧娟的手放下,周慧娟也慌了。若不是看见一只黑色的家猫从路上跑出去,他们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猫跑远了,周慧娟和袁科都笑起来。

“你……你没什么意见吗?”袁科很想知道周慧娟是怎么想的。

“你没意见,我就没意见。”周慧娟跟开会表态似的,但看得出她不是敷衍。

袁科往前走了两步,张开双臂把周慧娟缓缓拥入怀中。

一阵晚风吹过,玉米林泛起微微的沙沙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过了特殊的“神秘期”,袁科与周慧娟的相处不再遮遮掩掩,他们开始大大方方地一起走动,也再少有人为此而挤眉弄眼地说笑。关于男女关系,关于爱情,往往就是这样。在起步发展的阶段常常会成为大家调侃的话题,一旦公开之后,人们似乎又觉得不必大惊小怪。

马店镇龙王山上的移动通信基站已经投入使用,学校有手机的老师越来越多。没巴掌大的一个东西,不接线就能把电话打到世界各地,还能收发短信,这种非常方便的通讯工具,一时让所有的人都感到新奇和时髦。在这样的形势下,袁科自己买了部直板儿手机,又帮周慧娟选了个能翻盖儿的。都是诺基亚的品牌,信号很强,一个找不见一个的时候,就用手机联系。晚上睡下了,还隔着墙发短信,你一句我一句,信息铃声就一直响到深夜。

除了周慧娟,徐小凡是第一个用手机给袁科发短信的女孩子。

徐小凡怎么知道袁科手机号的呢?是袁科写信告诉她的。在信里袁科如实地提到了周慧娟,徐小凡刚刚也用上了手机,她及时地给袁科回了短信:“谢谢你通知我,祝福你们!”为此,袁科悄悄地难受了好一段时间。这件事周慧娟不知道。

双休日,袁科就带周慧娟到他家里去,袁科的家在马店镇袁坪村,到马店中学不远不近,骑自行车能走多半个小时。袁科骑自行车,周慧娟坐在后面,一只胳膊搂着袁科的腰,连头也斜靠在袁科的背上。两人轻轻哼唱着彼此都熟悉的歌曲,随意说着想说的话,看着想看的风景,一路慢慢悠悠地走着。每次见到他们俩,袁科的父母都非常高兴,袁科他妈一口一个“娟娟”地叫着,忙前忙后想方设法做各种好吃的惯着周慧娟,周慧娟也亲切地称呼着叔叔阿姨,袁科家里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可是,周慧娟家对袁科却很不满意。周慧娟家比较远,放长假时才能回去一趟。袁科第一次送周慧娟就碰了一鼻子灰。

那是寒冷的冬天,下了长途汽车又走了十多里山路才到了周慧娟家。进屋刚坐稳,周慧娟的父母就跟查户口一样了解袁科的基本情况,完了脸色马上就难看起来,只是碍于面子,没有立即表达什么,袁科便尴尬地走出门去溜达。趁着这个时候,两个大人把自己的女儿堵在灶火圪崂里训话:

“我们吃了多少苦才供你上了大学有了工作,你不给我们通个气就引个男娃娃回来。引也引个比你强的嘛,还是教书的,你啥眼光!”周慧娟的母亲首先开始数落。

“那都是小问题,自己找的给别人怪不上。关键是人家姊妹弟兄就那一个,不可能跟我们姓吧。你作为当姐姐的如果嫁出去了,你妹妹怕也不想留下服侍我们了。我们周家不就断后了!你们这些娃,考虑过这类问题了吗!”周慧娟他爸边说边把半截没抽完的纸烟从窗户里扔出去。

正在写作业的周慧娟的妹妹恼悻悻地对两个大人说:“你们话咋那么多,还把我扯上。”这个才上初中的学生娃并不理解爸妈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她只是觉得姐姐看上的人一定不错,她还暗暗为姐姐高兴呢。

周慧娟没有想到,他原以为甜美的爱情突然遭到如此猛烈的轰炸。可她暂时没有充足的理由反对父母的意见,任凭伤心的泪水哗哗地流下。她只是狠狠地说:“那我这辈子就一个人过算了!”

“给你点到,就由自己了,哎——”两个大人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开始闷恨恨地忙起了家务。

等袁科转回来时,周慧娟家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不和谐的气氛让袁科读懂了某些问题。周慧娟告诉他:“快过年了,歇一天你回吧。”

为了赶班车,第二天一大早,周慧娟就送袁科离开,袁科劝她不要送。周慧娟说:没事,只送一段。于是他们一前一后相跟着,行走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谁也不说话。到了一处没人烟的土崖下,周慧娟说:“就到这儿吧。”两人都站定默默地对视着。

“不经历风雨不会见彩虹,有情深深定会有雨蒙蒙。”周慧娟说得低沉而坚定。

“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不急,开年咱又在一起了,再说还可以打电话啊,噢,到时你打个骚扰,然后我再打过来,我直接打来怕叔他们骂你哩。”袁科抱住了她心爱的人,亲了一下,然后对着她耳根子说:“我会很想你!”

痛苦,等电话和打电话是痛苦的。那是等待一个神灵,等待一个可以给袁科注入活力的神灵。那熟悉而清脆的铃声强烈地撞击着他的神经,以致让他有了一种幻觉,一种实际没有但却明明听到铃声响的幻觉。常常没什么话可说了,却还不想挂断,寂寂的,都只听着对方的呼吸。其实又总要挂断的,就在挂断的那一刹那,遗憾与失落便如大山一样压过来,空空的死死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要虚化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寒假。

新学期刚见面,袁科和周慧娟就激动得不得了。袁科说:“三十年没见,想死我了。”周慧娟不太明白,问他为什么是三十年而不是一百年。袁科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大约九个月,而我们隔了大概四十个三秋,四九三十六,三百六十个月,正好三十年啊。”周慧娟笑起来:“让你教数学,没屈才!”

工作之余,袁科与周慧娟的恋爱继续热火朝天地进行。除了同用三餐以外,无课的时候,他们常常一起打乒乓球、打羽毛球,午间或傍晚手拉手走出校门,在田野里追逐打闹。有时还采来各种颜色的花儿,插入盛水的瓶子里,放在他们的窗台上,装饰了生活,也点缀了他们清贫而执着的爱情。

有时候,袁科问周慧娟:咱俩相处爸妈不乐意,你说怎么办?周慧娟说,没办法的事想也没用,不如别想了。为此,两个人心里既甜蜜,又别扭,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感情。

晚上,袁科与周慧娟一起备课、改作业、学习,其他多数人都睡了,他们还黏在一起。

夜静悄悄的,隐隐听到哪里传来谁打鼾的声音。灯光温柔,帘帷低垂,两张年轻的脸缓缓靠近,彼此已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与紧张的心跳。他们终于跌入了古老的轮回。天空火热,土地丰熟,金黄的麦穗泛出耀眼的光芒,暖风飞旋,麦浪翻滚,一波接着一波……

灯熄了,夜色立刻浓重起来。

两个月后,袁科与周慧娟登记结婚。袁科家里为此欢天喜地,周慧娟的父母却气得躺倒了,并且放出狠话,让周慧娟以后永远不要回去,他们就当没养她这个娃。在袁科和周慧娟的婚宴上,没见一个娘家人。

可怜天下父母心,对自己的孩子,父母往往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久,周慧娟她爸妈就允许女儿和女婿可以选择合适的时候回去了。小两口很感动,甚至有些惭愧。从此,两家终于建立了正常的亲戚关系。假期里,袁科经常陪周慧娟待在娘家,还积极帮岳父母干很多活。周慧娟的小妹妹都直夸袁科说,哥勤快得很。

如果说爱情是甜蜜的,或许多指恋爱与新婚期吧。过了这个阶段,大多数婚姻就会慢慢滑入微微的苦涩与无形的捆绑当中。相处久了,当初看重的优点似乎已没有了那么大的吸引力,盯住的多是某些毛病,尤其是原先隐藏着,后来却一下子暴露出的毛病,让人心里无法接受。彼此缺少了欣赏和爱抚,增加了挑剔与指责。你说我眼睛小,我嫌你鼻子大,加上柴米油盐琐琐碎碎的小矛盾,转眼间都能演化成大冲突。温馨浪漫的情调淡化了,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大呼小叫,甚至升级为火药味十足的争吵。有时虽然都不出声,却为一丁点小事生闷气搞冷战,那个滋味也特别不舒服。有人说这是婚姻的“磨合期”,如果磨合好了,后期的家庭生活会形成美好的和谐局面,如果双方互不让步针锋相对,在各方面难以融和,以后可能就会争争吵吵一辈子。退一步讲,即便是这样的争吵,从某种角度来看也是幸福的。能够彻底破坏婚姻和家庭面貌的,是任何一方对感情的不专一,是背叛和出轨,哪怕是精神上的,也足以抹杀一段幸福的姻缘。旧时候,谁和谁偷偷相好还不太容易,毕竟要受时空限制,但手机出现以后,尤其是QQ、微信普及以后,人与人之间不见面就可以实现言语谈吐类的“亲密接触”。这一方面给正常的人际交往搭建了便利的平台,另一方面也给偷鸡摸狗之辈提供了“暗箱操作”的空间。对于深深相爱着的恋人或者夫妻而言,谁手机上来一条信息,对方总想弄清楚是谁发的,说了些什么,更不要说异性打来的电话。一旦出现“警情”,当事人又缺少可靠的令人信服的解释说明,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如果婚外恋情节严重,难以挽回,离婚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是不离婚,为了其他原因凑合着过,夫妻关系必定难以亲睦。

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袁科与周慧娟也是普通的芸芸众生。他们有着和大多数人一样的需求,在大染缸一样的社会环境里,必然会面临相同或者类似的问题。

对袁科而言,与周慧娟结婚十多年来,他忍受了太多的痛苦和折磨,一次比一次严重啊,他都搞不明白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娶了那么一个冤家。若不是看着孩子缺爹少娘的可怜,他确实不想跟她维系早已毫无感情的夫妻关系。

今天,袁科突然想跟徐小凡说说自己满肚子的委屈与烦恼,他觉得目前只有徐小凡可以安慰他。虽然徐小凡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她一直都是袁科最要好的异性朋友。

当初徐小凡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积极上进的她及时地选择了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通过几年的努力,徐小凡成功拿到了国家承认的大专文凭,接着又考取了幼儿教师资格证,并贷款办起了新韵县第一所私立幼儿园。起步时,幼儿园里只有她一名工作人员,来入园的娃娃也很少,但她没有灰心,一路摸爬滚打,硬是把幼儿园办成了初具规模的学前教育的标准化学校。作为一园之长,徐小凡的事业可以说相当成功。谁也不知道,她之所以如此拼搏,并不仅仅是为了生存,在袁科写信提说了他和周慧娟的事情以后,徐小凡才暗暗地下了决心,一定要干出点名堂让袁科看看,她觉得袁科太不把她当回事了。

特别的是,徐小凡到底是个心胸开阔的姑娘,她和袁科之间的好朋友关系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他们始终保持着很有人情味儿的交往。袁科结婚时,徐小凡随了一份大礼,徐小凡结婚时,袁科也乐呵呵地在场。隔上一段时间,他们还会通过手机相互打个招呼问候一下。徐小凡没什么理由到马店镇找袁科,但袁科进城办事就有机会去见徐小凡。每次徐小凡都热情地张罗着请他进馆子,而袁科总说:不用不用,刚吃过包子。后来,不等袁科回答,徐小凡就先替他说了:你肯定又吃过包子了——说着就咯咯咯地笑起来。袁科却回道:还真是,别的不喜欢,就爱吃那个。而徐小凡也不会因此就罢休,她总要尽其可能地招待好袁科。

徐小凡的老公是入赘到徐家的,常年承包大小工程,人很精明,是个挣钱的能手,在徐小凡的幼儿园发展壮大过程中,提供了不少资金帮扶。只是老在门外跑,全年在家的时间没有一半。

现在,袁科不明白,徐小凡为什么一下子这么多愁善感,他也忙从兜里扯出一点干净的纸给徐小凡,同时站起来说:“我们边走边聊吧,坐着觉得有点凉。”徐小凡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起身准备从亭子里往外走。

立刻,他们就动身朝着马鞍山更高处攀爬了。

“真感谢你愿意来这儿陪我一阵!这段时间我心里很痛苦,今天就是想来找你倾诉一下。刚才随便给你发了条短信,也没指望你答应。虽然是周末,可谁都有自己的事情啊,东东和娜娜怎丢下的?”袁科说着话不经意就走到了徐小凡的前面。

“老大给报了美术班,去学画画了,老二刚跟他奶奶去逛商场,我才有空来。袁科,其实你不知道,我也有事正想跟你说呢,我们两个今天算是心有灵犀吧。”徐小凡裂开嘴笑了一下,明显带着几分苦涩。

“唔?没想到!那好,你先说吧。我信任你,你信任我,够朋友!”袁科突然忘了自己的烦恼,转而急切地盯着徐小凡。

路径曲曲折折,在墨绿的松树林里弯来绕去。夹杂其间的鸡爪枫,正经历着入秋以后的变色阶段,有些叶子绿着,有些叶子黄了,更多的叶子却早火辣辣地红了一片,煞是美妙。爬上一个圆峁,县城的全景就展现在眼底。高高低低的楼房,来往穿梭的车辆,慢悠悠地移动着的行人。将城区切分成三大块的清水河与三叶河,静静地流淌着,宛如少女系在脖项上的半透明围巾。

徐小凡向袁科靠近了一些,几乎肩并肩地走成一排。看来徐小凡真想先说她的心事了。

“王开盛你是知道的,听起来总是很忙。谁不忙,在工作生活上我也是勉强支撑着哩,幼儿园的事能把人烦死,还要照顾孩子和老人,一月能见他几回。啊?”

徐小凡无奈地摇摇头,出了一口长气,继续往下说。

“他是给了我很大帮助,没有他,我们的幼儿园可能早垮台了。但哪里想到,他竟然也学着找上小三儿了。前两年我们就为此大干了一场,他说我想多了,只是个普通朋友。”

徐小凡看了一眼袁科,恰恰袁科也转过头来,他们好像都意识到这个概念的外延有点大,把他们也包含进去了。徐小凡稍稍一顿,并没有停止叙述。

“我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有猫腻,但还是相信他应该会改过自新,毕竟孩子都大了。可万万没想到,就在上一周,他从外面回来突然提出要跟我离婚。你说我哪里招惹他了,这么欺负人!这话,我不好意思给别人说。袁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几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女学生嘻嘻哈哈地嚷嚷着从他们身边挤过,推推打打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跑去。

在一瞬间,袁科感到自己心里没原来那么堵了,仿佛有什么力量帮他打开了一个豁口,把郁积其中的苦闷熬煎往外排掉了一些,同时又生出一种莫名的紧张。袁科往周围看了看,伸手指着旁边的一条小路说:走,咱们到那边去,这儿人太多。

他们沿着那条横着落到低处的,没有铺设地砖的泥土腰路,穿过一段灌木丛,走了没几步,就没入一片高大密集的棕榈树群里。

这里的确不会有人打扰。通过树干之间的空隙,能望见县城里的一部分楼顶,而容纳他们的马鞍山却隐藏了真实面目。这是一处向里凹陷的折弯子坡地,吹不上风,又面南向阳,比那凸起的高梁上暖和得多。只是没地方坐,袁科和徐小凡就靠着两棵相邻的棕榈树面对面站住。

袁科仍在纠结该如何回答徐小凡的问题,徐小凡却开口问他:“今天你叫我来,是要跟我说什么啊?”

袁科把脸侧到边上,有些悲戚地说:“听了你的情况,我有点不想讲了我的问题了。怎么说呢,我们属于同病相怜啊,咱都是受伤害的人!”

徐小凡惊讶地睁大眼睛:“周慧娟把你咋了?”

“人家给我戴绿帽子啊。”袁科直截了当地说。

“就这个吗?”

“这还不够吗!”

“你们有没有闹过?”

“开始还闹,后面就不闹了,到这个地步闹也没有用。”

“是的,闹有什么用,反倒影响孩子,到我们这个年龄经不起折腾了。”

袁科朝着空气噗的吹了一下,像要释放什么,然后缓缓地说:“给你讲了,心里就好受些,我觉得我们就跟兄妹似的。”

“我也是,同学朋友当中,我最信得过你,什么话都敢说。跟你说了,我心里果然畅快了些。”徐小凡把一棵草在手里捻来捻去,故作轻松地笑着。

“你跟王开盛若是离了,你咋办?”

“我不知道,反正我再不想结婚了。一个人照样能过,就是苦点累点嘛……只要你还常来看我。”徐小凡的声音很小,而且没有抬头。

“不要说笑话了,看看能顶什么用,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没法帮你啊。”

“你过你的日子,谁让你帮我了,尊重和理解就是最美好的帮助。我们需要的是精神,你懂的,我们需要共渡难关。”

袁科沉默了一会儿,双手合十地向着徐小凡鞠了一躬,然后严肃郑重地说道:“感谢你,感谢老天!祝福我们,祝福我们纯真而伟大的友情,让那些龌龊的东西去见鬼吧!”

袁科和徐小凡紧紧地握了握手,又相互拥抱着在对方的肩头拍了拍——

“小凡妹妹!”“嗳!”

“袁科哥哥!”“嗳!”

在这深秋的午后,阳光温柔地地抚摸着历经沧桑的马鞍山,抚摸着祥和安静的新韵县城。悠悠地浮着几朵白云的蓝天上,两只离群的大雁正相依着向南飞去。它们从撩人的春光里飞来,从滚烫的夏日里飞来,一路掠过萧瑟的秋风,飞向他们向往的地方。那里有闪烁着碧波的大海,那里有四季不败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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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婉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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