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氨水里的春天

◉ 蒲耀茂（四川广安)

氨水里的春天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賨城老工业区最东头的烟囱，在停产五年后终于又吐出了白烟。
林建国站在中控室玻璃前，望着DCS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旧厂牌——那是2002年改制时发的，铜质表面早已磨得发亮。
"林总，合成塔压力稳定在28.5兆帕。"年轻的操作员小陈声音里带着雀跃，"比老系统整整低了3个压！"
林建国点点头，目光却飘向窗外。厂区围墙外，几株野桃树正开得热闹，粉白花瓣被春风卷着，落在生锈的输氨管道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五年前那场破产清算，他记得太清楚了。法院查封设备那天，老班长王德发把最后半瓶氨水倒进排水沟，刺鼻的白烟里，这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工人只说了一句话："这厂子要是死了，賨城东郊的庄稼地也得跟着死。"
如今王德发就站在他身后，布满老茧的手正调试新装的流量计。"老林，"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隔壁区农资站的张站长，昨天把咱们的碳酸氢铵样品全扣下了？"
林建国转身，看见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他嫌咱们包装太旧，说看着像二十年前的货。"
中控室突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装卸工的吆喝声，新刷的蓝色罐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林建国摸出手机，翻出张站长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春耕备肥动员会，配图里他正指着PPT上的"新型缓释肥"侃侃而谈。
"小陈，"林建国突然开口，"把咱们去年改造节能的对比数据，做成短视频。"他顿了顿，"再让宣传科把老厂房的钢梁、老工人的手，都拍进去。"
三天后，賨城农资市场出现了奇怪的景象。张站长摊位前挤满了农户，他们围着手机看那段粗糙却真实的视频：生锈的管道里流出晶莹的氨水，老工人布满皱纹的手比着节能15%的手势。最打动人的是最后十秒——林建国站在桃花树下，身后烟囱的白烟与花瓣共舞。
"这哪是化肥，"老农李三爷拍着大腿，"这分明是賨城老工业的根！"
订单像春雨后的竹笋般冒出来。永立化工的碳酸氢铵不仅进了五个区市县的春耕清单，更被川渝交界处的合作社点名要"老厂牌"。林建国在发货单上签字时，发现王德发正偷偷往货箱里塞桃花枝。
"老班长这是干啥？"
"给张站长那小子看的。"老人咧嘴笑，缺了颗门牙，"让他知道，咱这老树发的芽，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新苗实在。"
深夜的厂区，林建国独自巡视。月光下，新装的DCS控制柜与老旧的氨合成塔形成奇妙构图——钢铁与数据，传统与创新，就这样在賨城老工业区共生。他忽然想起破产清算时，法院评估师说的那句话："这些设备值不了几个钱，但賨城人骨子里的工业精神，才是无价之宝。"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满载碳酸氢铵的罐车正驶向春耕的田野。林建国摸出那枚旧厂牌，在月光下轻轻擦拭。桃花瓣随风飘来，落在牌子上，像给那段被尘封的历史，盖了个温柔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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