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穿衣随想

◉ 吕开明（山东聊城)

今早上班路上，目光所及，不少男士身着黑色短袖，女士们也多有黑色裙装或短袖点缀其间。
“天这么热，还穿黑色？”我暗自嘟囔，“难道不晓得黑色最吸热？”
是啊，时值酷暑，气温已攀至37度。这样的天气，理应选件淡色衣衫图个清凉，为何偏偏要裹一身黑？是为帅气？还是图个耐脏？
细想起来，我的黑色衣物已束之高阁好几年。不知为何，突然就对这颜色生出了厌弃，不仅上衣，连裤子也不愿再沾半点黑墨。
说起来，我从小便不喜黑色，几乎没穿过黑衣。那时，身上的行头都出自母亲灵巧的手和那台老缝纫机。母亲深知我爱裙装，夏日未至，便早早为我备好了花花绿绿的裙子；寒冬尚远，花棉袄、花棉裤也已静静躺在柜中。这份偏爱延续至今，母亲为我、为我的孩子缝制被褥衣物，选的面料依旧是那热闹的花色——她知道女儿的心头好。
穿着彩衣，怀揣彩梦，我踏入了大学校门。某日，见室友身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那份利落与优雅瞬间击中了我。暗地里，我也梦想着拥有这样一件。无奈当时家境不宽裕，那衣服的价码也非我能轻易承受。这念想便一直搁在心里。临近毕业时，室友竟将那件心爱的大衣赠予了我！我喜出望外地收下，此后几个寒冬，便是它伴我度过。自此，我对黑色的芥蒂烟消云散，竟渐渐喜欢上了它。接连好几年，从夏到冬，我的衣橱几乎被黑色垄断。尤其夏天，一袭低领、薄如蝉翼的黑色长裙上身，自觉美极了。回想那时，虽个子不高，但不足九十斤的身材也算匀称。裙子更是我的夏日挚爱，长的、短的，随心而穿。年轻无畏，加之性子开放，穿着上也不大讲究什么场合规矩。
青春正好，那几年的美，是张扬且自得的。
然而，成家生子后，这份“美”便迅速退居次席，甚至无暇顾及了。孩子尚在襁褓，自己又要上班又要顾家。在单位是清一色的工作服，回到家，只求有件干净蔽体的衣裳便好，哪还顾得上颜色款式？亲戚们后来忆起那段时光，总说我“辛苦得不像样”，每每提及，我仍觉一丝难为情——那初为人母的手忙脚乱里，“蓬头垢面”确是常态，美，被生活挤到了角落。
熬过那段，待孩子稍大些，自己也步入三十多岁的门槛，心底那份对美的渴望又悄然复苏。我再次迷上了黑衣，仿佛重拾了昔日的自信与光彩，又暗自美了、自信了好几年。
不料，一场意外事故袭来，在家休养了一年多。身体活动受限，体重竟不知不觉飙升了三十多斤，身材严重走样。自那时起，裙装便被我彻底打入了冷宫，再不敢穿出门了。后来，随着年岁渐长，眼看就要跨入“知天命”的门槛，我对黑色的排斥感卷土重来，这次连带着白色也不愿亲近了，目光反而越来越多地投向那些五颜六色的衣裳。莫非，这就是步入老境的征兆？我不由想起年近八十的老母亲，她如今可不就最爱花色和鲜艳的红色么？
想想自己，再看看路旁那些穿着黑衣、步履轻快的俊男靓女，心头似乎掠过一丝明悟。
穿衣吃饭，固然各有所好。可人生在世，有时面对现实的沟坎，无论是口腹之欲，还是衣着之美，我们都不得不将自己的那份“所好”，暂且收敛、隐藏起来。就像母亲，她永远记得女儿爱花衣，这是心底最深的印记；但生活的重担，也曾让她无暇顾及自己的色彩。这隐藏，或许是责任使然，或许是境遇所迫，它并非喜好的消亡，而只是生命长河中一段必要的沉潜与妥协。那份对美的向往，如同母亲缝进花布里的爱，其实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次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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