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球与小尾巴》

◉ 王綮（河南郑州)

作者：王綮

七月的篮球场像块被晒软的巧克力蛋糕，蓝色地面上的白线条浸在汗里，晕成模糊的波浪。我蹲在树荫下，看她的马尾辫甩得比篮球还快——白色短袖上的粉色小兔子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棉花糖，黑短裤上的白波点倒像撒了一把没化的糖粒，沾着她的汗水，亮晶晶的。

她正在运球。篮球是橙色的，上面有绿色和蓝色的条纹，像她去年生日时吃的彩虹冰淇淋。球在她手里跳，像只听话的小尾巴：她往前跑，球就跟着往前跳，每一下都落在她脚边半尺的地方；她拐弯，球就顺着她的手心转个圈，像在跟她撒娇；甚至她停下来系鞋带，球还能在她脚边滚两圈，像在等她。

去年夏天不是这样的。那时她刚满六岁，抱着篮球站在球场中间，像只抱着大萝卜的小兔子。她往前拍一下，球“咚”地弹起来，却往旁边窜了两步，她追过去，球又滚得更远，她蹲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球上，把橙色的球染成了深褐色。“妈妈，球不爱我。”她抽抽搭搭地说，声音像被揉皱的纸。我走过去，把球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眼泪，说：“不是球不爱你，是你还没学会怎么跟它打招呼呀。”她仰起脸，睫毛上挂着眼泪，像沾了露水的草叶：“那怎么打招呼？”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一起拍球：“你要轻轻的，像摸小猫咪的脑袋，球就会跟你走啦。”

现在她学会了。她拍球的声音很响，“咚咚咚”的，像她的心跳。她跑起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汗渍，像片小小的湖泊。她跳起来投球，膝盖弯得像只小弹簧，右手举得高高的，篮球从她指尖飞出去，“唰”地掉进篮筐，篮网晃了晃，像在给她鼓掌。她落地时差点摔了一跤，却笑着喊：“妈妈你看！我又进了！”

我手里拿着她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像她的汗水。她跑过来，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小狗狗一样。“妈妈，我要喝水。”她接过水杯，仰起头，喉咙动了动，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我摸她的脸，手背上全是她的汗，像摸了一把温温的水，可她的脸却很烫，像晒了一整天的小太阳。“累吗？”我问。她摇头，嘴角沾着水珠，像颗小珍珠：“不累，我还要玩。”

她跑回去的时候，后背全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像幅皱巴巴的画。可她的背影却很直，像棵小树苗，正在往上长。阳光穿过铁丝网，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她的马尾辫甩起来，把阳光都甩成了碎金片，落在篮球上，落在地面上，落在我眼里，像撒了一把星星。

去年她哭着说“球不爱我”的时候，我以为她会放弃。可她没有。她每天放学都要去球场练，哪怕球跑了，哪怕摔了跤，哪怕汗水把眼睛都迷住了，她还是要练。现在她知道了，球不是不爱她，是在等她学会，怎样跟它做朋友。

她又进了一个球。这次她跳得很高，双手举着球，像举着全世界。她笑着喊：“妈妈你看！”我笑着点头，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水洒在我手背上，像她的汗水，像她的眼泪，像她的笑声，都落在我心里，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发芽。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里，有一个小小的女孩，正在拍球，球跑了，她追过去，哭了，然后又站起来，拍球，球终于不跑了，她笑了。影子里的女孩，慢慢变成了现在的她，笑着，跑着，拍着球，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我知道，她的成长，不是因为球听话了，而是因为她学会了，怎样让球，爱上她。就像她学会了，怎样让生活，爱上她。

风里飘着她的汗水味，像晒过太阳的被子，暖乎乎的。我摸着她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可我的手还是很烫，因为我的心在跳，像她拍球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春天的种子，正在发芽，像夏天的太阳，正在升起，像她的笑声，正在飘得很远，很远。

她喊我：“妈妈，过来跟我一起拍球！”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向她。她把球递给我，我接过，球上还带着她的温度，像她的小手，像她的心跳，像她的爱，都在我手里，暖暖的，甜甜的。

我拍了一下球，球跳起来，她笑着追过去，马尾辫甩得比篮球还快。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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