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藏易》作者:行德学派李向东

◉ 行德学派创始人·李向东

在中华文明浩瀚的智慧星空中，除却《周易》这颗耀眼的恒星，尚有《连山》、《归藏》两颗隐匿的星辰，共同构成了“三易”的古老格局。其中，《归藏易》作为商代精神遗产，其文本虽已大部湮没于历史长河，却在先秦典籍的断简残篇与后世学者的苦心追索中，始终散发着神秘而深邃的光芒。这部以“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为精神内核的典籍，不仅承载着先民对宇宙秩序的原始理解，更以其独特的结构、思想与命运，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窥探中华文明早期思维图景的隐秘之门。

一、存在确证与文本迷踪：历史的回响

《周礼·春官宗伯·大卜》明确记载：“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郑玄注进一步阐释：“《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这从国家典制层面为《归藏易》的存在提供了无可辩驳的官方背书。在先秦诸子百家的论著中，《归藏》的痕迹亦清晰可辨。《礼记·礼运》中孔子言：“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郑玄注明确指出：“得殷阴阳之书也，其书存者有《归藏》。”将《坤乾》与《归藏》关联，暗示其以坤卦为首，尊崇阴柔、大地、归藏的特性。《山海经》引用《归藏》占辞：“瞻彼上天，一明一晦，有夫羲和之子，出于旸谷”，《庄子》则引“《归藏》有之曰：‘君子得车，小人得菑’”，这些吉光片羽成为《归藏》文本真实存在的直接例证。

然而，《归藏》全本在汉初似已难觅，其主体文本在历史长河中散佚的命运令人扼腕。晋代汲冢竹简虽出土大量古籍，却未见《归藏》踪影。历代目录学著作如《汉书·艺文志》亦未著录，更增添了其神秘色彩。其大规模亡佚的原因，学者推测或因秦火之厄，或因汉代独尊儒术后《周易》地位日隆，作为“殷易”的《归藏》逐渐被边缘化而失传。

二、文本特征与结构探微：坤起乾藏的别样宇宙

传世文献一致指向《归藏易》以坤卦为首卦，这与《周易》以乾卦为首、“大哉乾元”的阳刚创生哲学形成鲜明对照。坤卦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其核心精神在于承载、包容、归藏与孕育。《礼记·礼运》所载孔子所得“坤乾”，其卦序很可能即是坤（地）、乾（天）、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呈现一种由大地承载万物开始，逐步向上、向外、向动态展开的宇宙生成与运行图景，体现了“万物归藏于地，而后能生发”的循环往复思想。

1993年湖北江陵王家台15号秦墓出土的竹简《易占》，被学界普遍认为与传世文献所载《归藏》高度相关。简文明确记载卦名
“归藏”与传世《周易》多有不同，更显古朴甚至保留了一些可能更原始的巫术或自然崇拜痕迹。尤为珍贵的是，王家台秦简提供了部分卦辞的原始面貌。试举数例：

《归妹》卦辞（简307）：“昔者恒我（姮娥）窃毋死之药于西王母，服之以奔月。将往，而枚占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 此段以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为占断背景，充满瑰丽想象，与《周易·归妹》卦辞的抽象义理迥异。
《明夷》卦辞（简213）：“昔者夏后启卜乘飞龙以登于天，而枚占于皋陶。陶曰：‘吉。’” 此条涉及夏启乘龙登天的传说，极具神话色彩。
《师》卦辞（简181）：“昔者穆天子卜出师，而枚占于禺强。禺强占之曰：‘不吉。龙降于天，而道里修远。飞而冲天，苍苍其羽。’” 此条以穆天子故事为背景，占断用语形象生动。

这些卦辞最显著的特点是大量采用“昔者...（历史/神话人物）...卜...（某事）...而枚占于...（神巫）...（神巫）占之曰：‘...（吉凶判语）...’”的固定叙事模式。内容多依托于殷商或更早的传说、先王先公（如黄帝、蚩尤、夏后启、殷王等）和神巫（如巫咸、巫恒）的故事进行占断。这种模式被称为“古史古鉴式”或“神话故事+占断”体例，与《周易》卦爻辞抽象化、哲理化的象征语言风格形成强烈反差，具有浓厚的巫史文化色彩和早期叙事特征。

清人马国翰的《玉函山房辑佚书》是辑录《归藏》佚文的重要成果，虽为后世辑录，其部分内容与王家台秦简可相互印证，提供了宝贵的文本参照。此外，宋代《三坟书》中托名的《归藏》虽被公认为伪书，但其以坤为首、多载神话故事的体例，亦反映了古人对《归藏》形态的一种想象和认知。

三、思想内核与精神旨归：归藏于道的深邃哲思

《归藏易》的思想内核，凝练于其书名本身——“归藏”。郑玄释为“万物莫不归而藏于其中”，揭示了其核心意涵：收敛、蓄养、归根与复命。

崇坤尚阴的母性哲学：以坤卦为首，奠定了其尊崇大地、母性、阴柔、承载、包容、静守、滋养的基调。坤象地，“厚德载物”、“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强调大地是万物孕育、生长、最终归藏的场所。这种哲学将宇宙视为一个巨大的子宫，生命在此孕育、生发、成熟、凋零、归根，完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它不同于《周易》乾元主导的刚健创生，而是侧重静默涵养、蓄势待发的巨大能量，体现了对生命本源、养育之功和终极归宿的深刻体悟。
归根复命的循环宇宙观：“归藏”思想蕴含着深刻的循环论宇宙观。《道德经》云：“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万物生长壮盛之后，必然落叶归根，复归于寂静的本源（道），这是宇宙运行的永恒法则（常）。《归藏易》正是这种“反（返）者道之动”思想的早期易学表达。它关注的重点不仅是事物的发端（创生），更是其繁盛之后的收敛、沉淀与回归本源的过程，强调在回归中积蓄力量，为下一次生发做准备。
实用理性的趋吉避凶：王家台秦简的卦辞内容清晰地表明，《归藏》的核心功能是占筮，是殷商（甚至更早）王室和贵族用于决疑、预测吉凶、指导行动的重要工具。其卦辞依托历史神话故事，提供具体的吉凶判语和行动建议（如“利征伐”、“不利行师”、“利见大人”等），具有强烈的实用理性和经验主义色彩。其目的并非纯粹的哲学思辨，而是在天人感应、神意启示的框架下，寻求在复杂的自然与社会环境中趋利避害、把握命运的生存智慧。

因此，《归藏易》的思想世界，是崇坤尚阴的母性哲学、归根复命的循环宇宙观与实用理性的占筮实践三者的交融。它以“归藏”为枢纽，将天道的运行法则（循环往复）、大地的承载德性（厚德载物）与人类社会的生存策略（趋吉避凶）紧密联系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独特而自洽的早期文明认知体系。

四、价值重估与当代启示：失落明珠的永恒光辉

《归藏易》虽文本残缺，其价值却如明珠蒙尘，难掩其华：

易学演进的活化石：作为“三易”之一，《归藏》是《周易》诞生前夜的关键形态。其独特的卦序（坤首）、卦名、叙事性卦辞，展现了易学从更原始、更具象、更依赖神话叙事的占筮形态（《连山》->《归藏》），向更抽象、更哲理化、符号化体系（《周易》）演进的具体轨迹。王家台秦简的发现，使《归藏》不再是文献中的传说，而是有据可考的易学发展史的关键一环，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易学起源和早期形态的认识。
商代思想文化的核心载体：作为“殷易”，《归藏》是探索商代思想、宗教、神话、社会结构与精神世界的核心密码。其崇坤尚阴的倾向，与商代重视祖先崇拜（祖先最终归于大地）、某些时期女性地位较高（如妇好）等文化现象可能存在深层关联。其卦辞中丰富的先王故事和神巫名称，是研究商代历史传说、宗教信仰和巫觋文化的宝库。它是重构商代精神版图不可或缺的基石。
“归藏”思想的永恒智慧：“归藏”所蕴含的收敛、涵养、归根、复命、循环的哲学思想，是中华文明贡献给世界的独特智慧。在《周易》强调“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阳刚进取之外，《归藏》提供了“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阴柔涵养智慧。在强调无限发展、过度消耗的现代社会，“归藏”思想提醒我们尊重自然的节律，注重内在的修养与能量的蓄积，理解“退藏于密”、“返璞归真”对于个体生命健康、社会可持续发展和生态平衡的深远意义。它是对现代性片面强调“进步”与“扩张”的一种古老而深刻的制衡与反思。

结语：移动的归藏

《归藏易》的文本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复原，其全貌已隐入历史的烟尘。然而，其精神却如不灭的薪火，在《周易》的阴阳转化中，在道家“归根复命”的箴言里，在中华文化崇尚含蓄、内敛、厚积薄发的集体气质中，得以赓续流传。王家台秦简的惊世再现，如同打开了一扇尘封千年的窗户，让我们得以一窥这部“殷道”秘典的原始风貌，感受到其迥异于《周易》的、充满神话色彩与归藏意蕴的独特魅力。

《归藏易》的价值，不仅在于它作为一部失落的商代经典本身，更在于它代表了一种被后世主流易学（《周易》）部分遮蔽，却从未真正消失的宇宙观与生存智慧——一种崇尚大地、母性、涵养、归根与循环的深邃哲思。在人类文明面临生态危机、精神焦虑的今天，重新发现和阐释《归藏易》所蕴含的“万物归藏”之道，无疑具有深远的启迪意义。它提醒我们，在勇猛精进之时，勿忘归根静养；在追求显扬之际，常思厚德载物；在发展的狂飙突进中，铭记循环往复的天道。这部幽径通玄的秘钥，将继续引领我们叩问宇宙的奥秘，寻找文明与个体生命的安顿之所。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