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水彩笔里的童年诗》

◉ 王綮（河南郑州)

作者：王綮

今晚的绘画课，她坐在桌前画小海豚，灯光把她的影子揉成一团软乎乎的云，落在墙上。我靠在门框上看，鼻尖忽然漫开一股熟悉的水彩笔的味道——像三岁时客厅地板上的阳光，像五岁时冰箱上的“妈妈”，像七岁时手工薰衣草的紫。

她刚会坐的夏天，我把坐垫铺在客厅地板上，摆上一盒水彩笔。她攥着红色水彩笔的小拳头，像握着颗刚摘的樱桃，在地板上戳出一个个红圈。圈儿叠着圈儿，有的歪成月牙，有的挤成小太阳，她嘴里念叨着“果果果果”，口水顺着下巴流到地板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我蹲在旁边拍视频，她忽然抬头，把蜡笔塞给我：“妈妈，画果果。”我画了个半圆，她摇头：“圆圆的，果果。”说完自己抢过蜡笔，在我的半圆上补了两笔，变成个歪歪扭扭的红苹果。那天晚上，她抱着水彩笔睡觉，梦里还在嘟囔：“果果，果果。”

她三岁那年春天，忽然爱上画“妈妈”。每天早上起床，搬着小椅子到茶几前，铺张白纸就画。有天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她喊：“妈妈妈妈，快看！”我擦着手跑过去，她举着画蹦跳：“这是你！”画纸上两个圆，小圆在上，像颗刚发芽的种子，大圆在下，像片展开的叶子。小圆上画了两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说是“妈妈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嘴巴是个大大的月牙，旁边还画了两撇“胡子”，说是“妈妈讲的故事里，小猫的胡子”。我把画贴在冰箱上，每天早上打开冰箱拿牛奶，都能看见那两个圆。有天她指着画说：“妈妈，我把你的眼睛画大了，因为你笑的时候，眼睛像星星。”我的心忽然软得像融化的棉花糖，蹲下来抱住她：“宝贝，你画的妈妈，比真的妈妈还好看。”

现在她七岁了，每周四晚上都去绘画班。昨天接她放学时，她举着画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妈妈，你看我画的小海豚！”画纸上的小海豚，有的身体是淡蓝色的，像浸了水的天空，背鳍上有粉色的斑点，像撒了一把桃花瓣。有的是粉红色的，像她红扑扑的小脸。它们跃出水面，尾巴翘得高高的，旁边还有水滴四溅。旁边的小象更可爱，鼻子卷着一串香蕉，耳朵像两把大扇子，腿粗得像小柱子，说是“小象的腿要有力气，才能帮妈妈搬东西”。还有手工薰衣草，是用彩纸折的，紫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像真的薰衣草一样，她用胶水粘在画纸上，旁边写着：“妈妈，这是送给你的，香吗？”我拿起画纸，凑到鼻子前闻，果然有股淡淡的蜡笔香——像她小时候的味道，像童年的味道。我把薰衣草的相框放到了办公桌上。

她有时候会问我：“妈妈，你说我以后能当画家吗？”我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宝贝，不管你以后当不当画家，只要你喜欢画画，只要你画的时候开心，爸爸妈妈就开心。”她歪着脑袋：“为什么呀？”我指着她的画：“你看，你画的小海豚在笑，小象在吃香蕉，薰衣草在开花，这些都是你心里的快乐。爸爸妈妈想让你永远有这样的快乐，像小时候画‘果果’那样，像画‘妈妈’那样，像现在画小海豚那样。”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拿起画笔，在画纸上添了个小小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画画。她抬头笑：“妈妈，这是你，在看我画小海豚。”

今晚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桂树的香。她趴在书桌上涂涂画画，偶尔抬头跟我说两句话。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坐在垫子上的小肉团，举着彩笔喊“果果”；搬着小椅子画“妈妈”，眼睛里闪着星星；现在坐在书桌前，画着四叶草，嘴角挂着笑。

其实我们从来没希望她成为画家。我们希望的，是她能永远握着彩笔笔，像小时候那样，把心里的快乐画出来；是她能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像画“果果”那样，用简单的线条表达喜欢；是她能永远记得，不管画得好不好，爸爸妈妈都会站在旁边，笑着说：“宝贝，你画得真好看。”

彩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淡紫色的痕迹。她忽然说：“妈妈，我明天要画我们一家，爸爸、妈妈还有我。”其实，她画了很多副“我们一家了”，每一副都是在我们俩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我还是笑着说：“好呀，等你画完，我们贴在冰箱上，像小时候那样。”她点头，继续画，彩笔的声音轻轻的，像童年的歌。

原来最珍贵的，不是画得有多好，而是她眼里的光，是她画的时候的开心，是她把心里的世界，用彩笔告诉我们的样子。就像小时候的“果果”圈，像三岁的“妈妈”像，像现在的小海豚——这些都是她的童年诗，是她给我们的，最甜的礼物。

2025年7月31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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