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家的滋味

◉ 王綮（河南郑州)

作者：王綮

每逢周六的早晨，窗棂间刚微透清亮的晨曦，女儿便醒了，轻推我道：“妈，买饭去呀，喝三宝胡辣汤。”她软乎乎的一声轻语，搅散了我的梦意。这呼唤已成为周末的初声；每每此时，我便会牵了她小小的手，一同步入校园门外早已喧腾起来的人间烟火。

三宝胡辣汤的店铺坐落于大学门前繁华的街道上。这周遭市声不绝于耳，巨型楼宇层层叠叠，商铺招牌林立其间，小摊贩人声如沸如煮。胡辣汤滋味各家不同：方中山汤色厚重，热性辣烈；逍遥镇麻香绵长，后味缠绵。唯三宝者口味温雅，羊肉厚重而不膻，羊肉片与面筋块卧于汤底，汤料亦慷慨丰沛。吃时必要配上油饼和羊肉包子——咬开一口金黄酥脆的油饼，再蘸入胡辣汤中饱汲温热的汤汁；亦或啃食一口皮薄馅实的包子，继而饮汤送服。舌尖触烫暖之味，喉头漫开一片鲜辣稠香，这般滋味，便恍若酷暑中忽然咬到一口冰透的雪糕那般清爽痛快——口腹如此酣畅满足，竟令周身的骨头都发出畅快轻微的响动。

学校北门小吃街，夜晚尤显热闹。平日夜间灯光亮如白昼，人声鼎沸如鼎中滚水。满腹对食堂饭菜厌倦的学生们挤在各处围墙缺口，隔着栏杆从小贩手中接过各样热气和香气凝结的吃食，不知哪串是哪根，亦不知哪个纸包里藏的何样奇味。那喧嚣的场景曾令此地一时网红，惹人举手机拍照。如今天气暑热，学生们散归各地之后，此地顿然沉寂下来了，徒余一些稀疏灯影下的孤寡身影。然而大学校园自有一番不动声色的造化力，默默聚拢数万学子于方寸之间。学子们年复一年在此求学、成长、生活。这庞大的群落滋养着校园周边的商业命脉，养活了小食摊贩与文具店主，使无数人仰此糊口，也为地方经济灌注下源源不断的活水涟漪。

我家住在大学家属院中，平日带着孩子，常去食堂吃饭。学府食堂中饭菜花样繁多，品质亦佳，更重要是洁净利落。饱餐后的黄昏时分，孩子总跑到操场中央空地处打滚跳跃、尽兴奔跑；我则围着鲜红的塑胶跑道一圈圈缓行或疾走。夕阳倾泻而下，许多身影在跑道上流动，少年们年轻结实的身躯来回奔跑，篮球撞击着地面的节奏清晰如鼓点……热闹的校园，总是饱含着无处躲避的生命活力。

学校里食堂其实也有胡辣汤，女儿却偏爱三宝的那一口。那汤滋味温润得正合脾胃，何况肉片厚量。日子流逝如风如云，渐渐的，我们习惯了只在清晨走进同一间店铺。

窗外，暮色渐起时，家属楼灯火次第亮起，微光透过枝桠间隙落下，朦胧而温馨……城市喧嚣中这片校园的栖所之地，仿佛一个奇异的巢室：既将我们安稳嵌入时代汹涌的潮流漩涡里，又如红油汤底里的面筋——不动声色，吸纳人间烟火所有喧哗与丰饶，终于成就了家常日子的滋味。

那锅永远微微沸腾的三宝汤底——人终究是那样一种生灵，在味觉的记忆密码中珍藏着故乡图谱，又在人间烟火里安顿下此刻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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